相對於詩的形體、樣貌以及隱隱然散發的貴族氣味,散文展現的是種常見、
普遍和人人皆可寫的親民姿態;對比於小說的抽離、詭怪和結構,散文就呈
現出……呃,沒錯,這裡的定義出了點問題。難道散文就不可能抽離、不可
能詭怪甚至沒有結構可言?特別在今日每天睜開眼張開耳就接觸的寰宇搜奇
,這世界還有什麼不可能?(人家愛迪達都明白打出 Impossible Is
Nothing「沒有不可能」的slogan了)
是以,原本劃在散文與小說之間的粉筆界線本來就容易因人來人往弄得凌亂
不堪,身處在現下「本人比照片好看」、「現實比虛構更具戲劇性」的迷亂
氛圍,散文與小說難以說清的那條線,也就於今尤為模糊了。
因而,讀者若是以讀一本散文集展閱高翊峰的《傷疤引子》,想必困惑不已
:這裡頭的「我」真是同一人嗎?於是你開始拼湊這個「我」的形象、外貌
、性格,接著有好幾次,這些拼圖斷片又像是來自不同的圖片,怎麼卡都無
法輕巧地將它們完全歸位拼出。再瞄一眼每篇末的附註,怎是一堆散文獎的
標籤?就連那篇後記都寫得這麼不誠懇老實?(乾脆說阿三是印度人算了?
)
但我們可以試著回想。高翊峰的上一本書乃是《肉身蛾》,一本結實鏗鏘的
小說集。喔,忽然領悟似的,這一切一定是個騙局:因為——所有的小說家
都不會老實的。如果寫小說編織虛構的故事還不足以滿足小說家的詐財騙人
天性,他們免不了動腦筋到書的結構上。因此,那些宛若CAS保證標記的什
麼什麼散文獎我們大可不必理會它——你相信它了,那你就中計了。
因此,這其實是一本偽散文真小說集。所以,你知道了,這以「我」為敘事
觀點的主線你可以將它拉得長長的,將這些顛倒錯位的時序、片段銜接起來
,最後發現這一切都是幻覺。關於種種傷疤的幻覺。
於是我們讀到那些身體上的扭曲疤痕。長的。短的。隱藏的。藏不了的。各
種想像的疤痕。這些實體的疤痕就像一條牽引,繼續將我們拉近、逼視那些
遮蓋不了肉眼卻又無法直視的內心傷疤。我個人以為,要真傷到了內在,怕
是那傷大概是結不成疤,只要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一道菜餚,便足令人瞬
間崩潰了。因此,相對於〈菸疤〉、〈海草〉這些狗血又芭樂的故事或是〈
下班之後,上班之前〉那樣的無聊男子,我們的確無法體會到作者所謂的「
另一種傷痕文學」是什麼。但書頁來到尾數,我們卻被〈電話號碼幾號〉、
〈料理一桌家常〉這樣憑空拔起的作品狠狠穿刺到裹了一層層保護膜的柔軟
內心。
所以在此我特別想提後面兩篇作品,兼論及作者的寫作意圖之轉向。
〈電話號碼幾號〉和〈料理一桌家常〉兩篇特異的突出光芒,實乃來自同一
創作思維。藉著賦、比、興的紮實技藝,雕刻出殺東指西的文字指涉,同時
內蘊著即將隨著文字張力開展的家庭日常悲喜。「父親」是其中共同的主題
,然而父親不直寫,而採用旁觀者的「我」來帶出整個家庭、父親母親之間
的糾葛騷動、藏隱在廚房外牌桌外的的那些複雜情結。這裡的父親形象是落
拓而失意,卻固執得不得了令人難以靠近。父親們活在自己的小小世界(
〈菸斗〉中的父親亦然),那個世界有著他們莫名堅持所虛構出體面,和那
可笑的逼仄尊嚴。他們都是巴西作家祖奧‧居馬雷斯‧盧沙(J.G.Rosa)
短篇小說〈河之第三岸〉中的那個不願下船的父親:不願意抽走菸斗,不願
意走出牌桌,也不願意離開錄影帶。
作者嘗自承,自從寫完《家,這個牢籠》(台北:爾雅,2002)後便不太敢
再碰家庭這個主題了;然而這兩篇特出的作品則是在2000、2001年左右參加
競賽發表。這其中坦白供述了什麼?或許作者最拿手處理的仍是這類家庭主
題,實際上這也是他寫得最為出色的主題之一。但從他後來的創作路數來看
,作者顯然意圖離「家」出走,打算在城市裡落地生根了。他的小說漸漸出
現了離家出走的城市人物,那些生存在社會底層、更往渣滓深處裡尋的市井
小人物。如收錄在《傷疤引子》的〈菸疤〉(2001)、〈海草〉(2003)
,主要人物故事背景皆已離家,成為漂游浮動的社會人城市人,以致於這些
故事情節讀來都像極耳聞傳言的現代都市傳奇。又如作者撰寫《幼獅文藝》
專欄【台北夜哨】及《聯合報》專欄【城市的瞬間】,無一不是在捕捉著、
打磨著即將發出曖昧光亮的城市特質。城市人在城市裡到處流竄,不停留下
些蹤跡,也不停沖刷了蹤跡,作者則意圖記錄這些、存檔這些,清寂而孤寥
的城市傳奇,那怕只是一瞬間、一眨眼的短促健忘。而我的偏見以為:城市
裡的現代傳奇不一定要離奇腥羶,也可以是通俗平庸,只要那說故事的人說
得出那份城市味,那份四處流徙不知所終復又健忘的城市氣味,那就相當足
夠。對此,我仍期待著作者越過打磨階段的城市觀察,早日交出一份他所獨
有的城市小說。
什麼?還要問散文與小說的界線?我這種小角還是不要胡說好了,因為我的
分法很瞎——極沒品味水準只分好看跟不好看兩種。還不滿意?那我跟你說
六年級最會唬爛的許榮哲怎麼說吧——只要是小說家寫的,不管是散文還是
小說,都把它當成小說讀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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