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遊戲

華文短篇小說獎金最高的第四屆林榮三文學獎結果出爐，首獎從缺，二獎則是人在北京編雜誌
的高翊峰〈狗影時光〉。評審李昂認為它筆調冷肅、意義深刻，缺點則是太「世界性」宛若翻
譯小說，而這類不具地方特色的小說令她憂心小說會被推展至何方，故不給予首獎。我無意為
這篇小說辯護它是否具備首獎質素，重要的是小說本身的縱深何在。

常常在閱讀各種文學獎評審記錄時，不能夠明白評審們圈選得獎的理由，或許是記錄太簡略，
又或許是他們根本沒看出創作者的意圖，最後只能說些他們懂的部分（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後者
居多）。這種時刻我都會想起從前林燿德參加文學獎競賽的一個理由竟然會是：測試評審的文
學品味到底夠不夠水準。林燿德已逝去超過十年了，不曉得他還在的話，會怎麼評論這幾年百
花齊開的文學獎比賽。

回到〈狗影時光〉。初讀這篇小說，我認為它是極可能在第一輪初審被秒殺的作品。原因無他
，在於它太過平靜、太過疏淡，相較於其他文學獎或前三屆的任何一篇得獎小說而言，簡直是
淡出至可以稱為零散了。但在這裡，卻令我想起多年前以〈送行〉獲得時報小說首獎的袁哲生
。袁哲生的作品並不多，小說風格卻是少見的節制、安靜而完足，小說內部情緒卻不見稍減，
直如大陸小說家汪曾祺的現代傳人。相對於袁哲生的節制，〈狗影時光〉的節制處展現在並不
深入人物內心的底層，僅僅只用零碎的線索慢慢告訴讀者一些關於大廈管理員的平凡生命。我
同意李昂在此處說的禁錮和封閉，管理員古伯就像被囚禁在地磚內的狗吠，難以傳出聲音。我
猜作者設計的管理員重聽細節，在於要更凸顯古伯的隔絕、孤寂和靜謐。

不過決審記錄中，比較被側重討論的則是在「安樂死」議題上。郭評審看不出狗影跟安樂死有
什麼關係，接著說它意象不夠、細節流於空洞，甚至說它不敢提問題也沒有正面看待問題，最
後結論是它不夠「完整」；李評審則說以安樂死為題材的小說很多，他感到倦怠。似乎只有李
昂注意到不要過於注重安樂死，而該注意作者藉由安樂死來談「生」的問題。做為一個小說同
業人員，我猜測，作者要談的「安樂死」該與「自殺」有關。小說裡面花了些微篇幅寫出關於
安樂死的法條，裡面特別提到關於「本人」才具備申請資格，而這麼繞一大圈下來，這篇小說
裡說的「安樂死」不就是「合法自殺」麼？因此我真的有些困惑何以這幾個評審看不出這麼簡
單的換句話說。那麼，既然談的是自殺，小說要問的問題會是什麼？我以為，小說要問的是：
「為什麼會有想死的念頭？」以及「什麼會是繼續活下去的理由或羈絆？」在我看來，小說不
僅明確提出這兩個問題，也很盡力地去試著回答了。

另外，細心的讀者會發現小說裡充滿著與「四」相關的細節（「四」與「死」的諧音？）。包
括管理員古伯還有四年才退休，他擁有黃紅藍綠四支飛鏢，社長夫人養過四隻都叫美美的博美
犬，少年白男孩還有四年才能應徵管理員……這些明顯經過推敲的設計，在在都說明著小說並
非如乍讀之下的空泛零碎。再者，古伯為什麼姓「古」，我的白爛聯想告訴我可能是象徵著飛
鏢的形狀，也可能是說人永恆處在to be or not to be的○○〤〤狀態中吧（好吧真的很硬拗）。

至於小說中部分虛實交錯的寫法似乎很讓某劉評審不解。似乎皆可以「魔幻寫實」一語輕輕帶
過即可。但說實在的，小說並不要讀者去追究什麼是真實何者又是虛幻，那只是一種寫作手法
，為的只是讓讀者更能感觸體味到小說家虛構而出的倒影世界和真切情緒。至於它究竟有沒有
符合魔幻寫實，真是一點也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