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遊戲

小魚常說：「不是我努力工作，誰要努力工作，那是因為裝忙需要創意。」
小魚是個很正直的人，卻常常讓自己去做不正直的事。好比說他讀大學兼差家教的時候，明明人家限數學系，他硬是跑去應徵，結果才教沒幾次就事跡敗露。
「猜怎麼著？家長居然說，那好吧，原本只是要你教數學，既然你是語教系，那就國文和英文一起給你包了。」小魚邊回想著說。
「但其實每次家教，那個小弟只想跟我討論線上遊戲的內容，他跟同學去解了什麼任務、打了什麼怪，他又認識網路上誰誰誰，根本都沒在上課。」小魚說自己愈想愈有罪惡感，人家給錢要你來教數學國文英文，你卻來加入遊戲討論串，不久他就把自己永遠下課了。
小魚畢業後留在大學系所辦公室當了兩年助理，整天不知該做什麼好。
「那兩年好像在教一個很長的家教，一樣沒在上課，可是門是打開的。每次上班前我都得想該做什麼看起來比較忙，每天都很頭痛。」他說他試過很努力放慢腳步完成工作，卻總是在中午以前就全部做完。
有一陣子他還以為是自己工作效率太高才導致這樣的結果。他每天都整理三次桌面和抽屜，同時讓電腦清理磁碟和掃毒，趁著遞送公文時跑去福利社喝下午茶。但他也不會忘了在桌上堆滿文件，在電腦螢幕上貼滿鬍子般的便利貼，打開很多文件檔案視窗，讓自己看上去非常忙。
「從這次經驗，我就了解到裝忙需要創意的真理。我是個沒啥創意的人。所以就閃人了。」小魚說這些話時，已經到廣告公司上班了。
（20110427聯合報繽紛版）

開始成為上班族一員的時候，小五也是很正常的。
她跟所有剛出社會的新鮮人一樣，該打卡的時候，讓她的卡片緩緩吸入打卡鐘的腹部，喀一聲再慢慢吐出來。
公司並不嚴格規定穿著，所以她看起來不像一大票灰撲撲或黑溜溜的套裝OL，她仍然穿得像大學生青春鮮豔。

大概人口密度高的地方就容易產生合作的集體行動。辦公室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咖啡和零食通常都是成群而來，成群被消滅。小林是網路行銷企畫，這類職位的特徵就是要花大量時間在網路上瞎混，在想辦法要人掏錢消費的同時也不斷在掏錢去製造別人的業績。所以小林自然而然成了公司團購召集人。
既然有了召集人，那有執行長和專員嗎？沒有。全都是小林一人包攬，負責調查團購蛋捲口味，從頭到尾的比價、下單、繳費、收件、分發流程都是一條龍服務。慢慢的，大家都習慣了小林的體貼，開團購的品項漸漸從零食類的蜜餞、蛋捲、捲心酥、法式烤餅乾擴張，火鍋花式鍋底和羊肉爐出現了，有機栽培的無農藥養生蔬果和超值滿漢全席年菜配送也有，再來一些什麼健康坐墊抱枕和按摩椅，甚至連檜木浴桶都可以開成大宗團購免郵費。小林像是全公司同事的家庭主婦，包辦所有日常生活的種種用品，同事不知不覺都養成買東西要先問小林的習慣。例如這樣：
「小林，我想買法國某某酒莊紀念版紅酒！」小林會告訴你該去哪家經銷商，同時建議你跟這款紅酒喝起來口感差不多的十款紅酒，有時單價還更低。
「小林，我想買辛巴威一百兆紙鈔！」小林就會告訴你該去找哪個賣家，怎樣分辨真假鈔又該如何驗貨和退貨。
類似這樣的有問有答，幾乎沒有任何問題可以難倒團購召集人。直到有一天小林離職去開公司，全公司的同事瞬間都變成他的第一批死忠客戶。
（20110216聯合報繽紛版）

以前室內可以抽菸的美好年代，我的朋友老高總會和同事到茶水間趁著泡茶泡咖啡空檔，吸個幾口菸，哈啦幾句。
幾個人的手指總要夾著正在燃燒的菸頭，也不真的全部抽完，而是讓它慢慢燃燒到菸屁股（老高說那時候也是菸價
還很便宜的美好年代）。通常這是提醒大家該回座位的信號燈。

那天早上他急忙趕到空盪的校園，一個夏日早晨特有的寬闊因著空曠的校園更加疏遠。等了好一陣子，陽光已經征服整片操場，他想還是先到教室去等。他知道自己來早了，還是踏著樓梯上到二樓東側的教室，校舍長廊被陽光曬亮，只有角落的陰影還躲著。他拉開窗戶縱身跳進教室，教室裡有股幽閉的氣味隨著窗口逃離，沒有任何人在。
他本來想坐自己的位置，後來又想還是坐到那個家裡開機車行的女孩座位吧。他隨手翻看女孩抽屜和夾層，除了一副鐵筷湯匙，就是幾冊課本。女孩的座位如同她的眼神一般清澈乾淨，沒有餘留任何一個國中女生之外的訊息。他覺得有些睏，畢竟週日不需要這麼早起，很想伏在女孩桌上小睡一會，等其他人到。但又怕其他人到了他卻錯過。就在這種彆扭的情緒裡徘徊，他還是模模糊糊地在桌上坍倒。
　

每天我都會路過幾疊玉蘭花的香味。那總會令我聯想到適合假日出遊的風景區附近時常塞車，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的歐巴桑戴著斗笠圍著小碎花布，胸前掛著玉蘭花兜售，雙手戴上長長的防曬護肘，像是忍者。她們一串串掐起，到每個搖下的車窗晃蕩花香，不知出於同情或催眠，其實頗昂貴的二十元一串就躺在後照鏡下方，散發著清淡的香氣。
我記得自己小時候有剝玉蘭花的習慣，一瓣一瓣撕下塞進鼻孔，以為這樣聞到的世界都會充滿清香了。但玉蘭花常常撐不過一日的曝曬，迅速的如沒吃完的蘋果或梨子般長出黯淡斑點，凋零腐朽的氣味漸漸壓過香味。
現在香氣堆在騎樓的柱子旁，每日如同上班一般銷售玉蘭花的業務員，再也沒有忍者們的專業笑容和親切的汗水味，而是擠在二胎貸款和房屋仲介廣告傳單的空檔裡，跟著將玉蘭花遞送到車窗裡。自從知道玉蘭花不能塞在鼻孔裡，我始終困惑著玉蘭花到底可以拿來幹嘛？它既沒玫瑰浪漫，也沒菊花那麼自用送客兩相宜……突然一個面孔插上我的視線。
「先生不好意思，可以打擾一下嗎？」舉著兩串玉蘭花的業務員笑瞇瞇看著我說：「現在買兩串就送面紙，還送對面百貨公司的折價券和潮服店排隊號碼牌喔！要不要參考看看？」雖然我很想建議他們的制服應該改為懷舊斗笠、小碎花頭巾和防曬手套，卻還是默默付了錢。
（發表於聯合報繽紛版20101201）

你不覺得她
她很適合早上嗎？
你不覺得她很適合
譬如說
奔跑
她適合打開她的舊餅乾盒
讀潮濕的舊信
她像一個軟木塞
封著一瓶酒　　你不覺得她很適合匆忙奔跑
過一個燦爛的星空嗎
她適合意志
她也適合　　再舉一個例子說
她適合優美地滑倒
你不覺得她是可以擦掉的嗎
那種一修再修的草圖
但她的拇指浮現
你不認為她
她就是很適合摩擦嗎？
你不認為
她適合早上來到？

聽到一群公務員和中小學生要跳「花博舞」這事，著實讓曾跟我一起在KTV打工的朋友曾基巴覺得不可思議，嘖嘖稱奇。
問他覺得有什麼好訝異的，他說：「你不覺得那些官員真是多此一舉？」
我問為什麼，他又說：「這些人都沒來KTV探聽一下，大家都會跳伍佰的『花朵舞』啊！」
也是。伍佰自從推出那首又台又有氣勢的〈妳是我的花朵〉之後，已經取代許多搖頭歌，據說就連粉味KTV都在跳這一支舞。大學生更不用說了，網路上擺著一堆
「花朵舞」教學錄影，更猛的是前年全日本摔角大賽到台北小巨蛋舉辦比賽，那些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漢，賽前竟然也跟著伍佰一起扭腰擺臀跳起花朵舞。想想花博舞
不讓伍佰來編來帶，更待何人？

愈來愈多人在各種時候，讓手指在掌上小小的觸控板上飛舞，輕踩輕踏，連結到海洋彼岸的廣闊經緯線上。
於是在公車上我見到鄰座阿嬤也拿起大螢幕手機，對著面板摸來撫去，看她熟絡盯著大尺寸螢幕，我自己身上那支小螢幕手機都不好意思掏出來接電話了。不管電聯車還是捷運車廂，女性同胞們手上不是拿著化妝鏡就是觸控式手機，有時看錯，還會以為她們拿起觸控筆當睫毛刷對著臉上撥來移去。不一會，她們的工作和妝容似乎都能俐落處理完畢。
幾年前，所有人都還覺得手機會愈做愈小也愈容易遺失，所以一定很便宜。現在大家卻拿著尺寸愈來愈大也愈昂貴的觸控手機，對著螢幕沉默的移動手指，甚至連結到近在眼前的同事交換同一場會議中的牢騷。許多話語都化為看不見的電波訊號，躺到手機裡轉為符號，被你的眼睛吸收到腦子裡。科技再這樣快速進化下去，可能過不久，所有新生兒都要植入晶片，以便收發電子訊號給新手父母，讓他們知道什麼時候要吃要拉，讓孩子成為一支巨大的手機。
當然這種胡亂猜測是毫無根據的，就像預測手機大小的發展趨勢極可能失準。但我再看看隔壁阿嬤竟然還會下載小遊戲，開始快速舞動讓人目眩眼花的手指連發技，我瞠目結舌，還湧出一種莫名感動。阿嬤快離座時，秀了一手掌上網路地圖熱門店家快速搜尋的神技，邊看著螢幕邊微笑對我點點頭說借過要下車。我掏出自己那支小螢幕手機，突然想不起自己要在哪裡下車。
（發表於20101103聯合報繽紛版）

走進車廂，我取出小說捧讀，同車女子們則是揀了座位坐定之後，從肩上的大單肩包掏出小化妝包，打開精巧的摺疊鏡準備動作。
這裡是化妝車廂，她們都在最後一節車廂，在搖晃得如消化道般延長的隧道裡化妝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