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月 20 週日 201218:08
換取的孩子——讀賴香吟《其後》
- 5月 12 週六 201216:34
地圖與疆域——讀朱宥勳《堊觀》

博雅幽默的義大利符號學及文學家安伯托‧艾可寫過一篇看似很正經卻非常搞笑的雜文〈1:1原吋帝國地圖之不可行〉。文前艾可引用了這段不曉得是他抄波赫士的還是波赫士自己捏造的十七世紀文獻:「那個帝國,繪製地圖的藝術已臻完美,所以一省的地圖有一座城市那麼大,而整個帝國的地圖有一省那麼大。但這些龐大的地圖也逐漸覺得不夠用。繪圖師公會就製作了一幅跟帝國本身完全吻合的帝國全圖。可是後代對繪圖學愈來愈不感興趣,認為這張巨大無匹的地圖沒有用,雖非蓄意破壞,但他們任憑它日曬雨淋、風雪肆虐。到最後,這幅地圖只在野獸出沒、乞丐棲身的西方沙漠裡還保存一些殘片;全國各地都再也找不到任何其他地理學鼎盛時期留下的遺物了。」
這讀來根本是則寓言。接著艾可以極嚴肅的口吻,非常學術地一一分析何以這樣等比例的原吋帝國地圖是造不出來。前面被轉引了至少有三次(波赫士到艾可到我)之多的記載,以現在人人隨時都可叫出Google Map的年代,簡直難以想像這是怎樣癲狂的想法:什麼?一幅完全吻合疆域實體的地圖?那到底可以拿來幹嘛?而且感覺上那就是會最後一點用處也沒有地終歸消解。而我讀朱宥勳《堊觀》,總反覆聯想到關於地圖的事:我猜想,或許《堊觀》就是一次試圖以文字創造「1:1原吋堊觀心理地圖」的嘗試吧?
小說家在網路版的序言裡清楚寫到「堊觀」實體形象化地存載於他的腦中,是在島嶼東部某處,之後他再也沒有重訪。但惡地形卻不停在他內心如蕨類植物瘋狂抽長,到後來便是這部小說裡的「堊觀」。而這整本《堊觀》幾乎就是圍繞著「堊觀」本身而開始而終結的書寫。全書所有角色,所有故事的推進器,所有故事的謎,所有被刻意留下的空白,全都指向「堊觀」那裡。
儘管《堊觀》的同名開篇以後設手法的形式讓作者退位,換位成「C」或者閱讀此篇而猜疑的「我」,敏感的讀者依然不停被提醒著「你正在閱讀朱宥勳的小說」。而且不管那個「C」是否遠到可以跟英國小說家湯姆‧麥卡錫的小說連結,還是很容易就聯想到「朱」的拼音開頭字是C,而熟悉小說家本人在網路上的ID者也會知道那是以C字為首——如此一層層包裹,已經先在讀者內心建了一道防火牆,無法輕易地越牆而入。
不過,堊觀本身則更在那牆之外。全書只有在角色口中建立起來的堊觀,甚至那些失語的角色們也無一能清楚描繪堊觀。於是〈自白:加路蘭中心簡史〉的建築物,或者整篇,就成了一個觀察堊觀的巨大象徵物:你可以無限逼近,可以多次觀察,可以反覆諮詢,但永遠無法瞭解堊觀是怎麼回事。唯獨在堊觀中的那段記憶消逝,而用以紀錄或修改記憶的語言皆已流失殆盡。
如此看來,這本小說毋寧更像是種「地圖」,用以感知堊觀的存在,並且以其中眼花撩亂的象徵符號四處流動著指向堊觀本身。但小說家卻把堊觀本身清楚地留白了(書前的開門扉頁寫著「用寫,__遺忘。」),一如在車禍事故後被白色線條圈限起來的傷者(或逝者)。讀者在層層的牆的阻隔下,只能踮著腳尖猜想:究竟那是什麼模樣。或許這樣讀起來,小說家依然非常信任讀者的觀看目光,他仍把填補的權柄轉移到讀者身上,讓他們自行決定在空格內填上什麼。
於是這本小說就更像「地圖」——它象徵著堊觀,也指涉著堊觀。可這也形成閱讀的悖論:處在層層的牆之後,到底該怎麼去談論(小說中的)「堊觀」或(實體世界的小說集)《堊觀》?
如果說大多數的小說都是某種對世界的符號化或象徵化的描述,那麼讀者多少能照著現實世界產生相對應的想像,就像看著地圖要按圖索驥抵達花蓮,真正的路途上並不會看見各種比如等高線或橋樑等簡化過的地圖符號,而是真正讓人感受到逼壓的山壁、實在矗立著的石橋,更別說比較能引起人注意的可能是那些路邊檳榔攤的西施辣妹或者太平洋翻湧的海浪。
但堊觀並不存在。它只存在於地圖般的小說集及小說家心裡:「堊觀」就是《堊觀》本身。所以小說家試圖描繪「1:1原吋堊觀心理地圖」的嘗試是令人敬佩的——他企圖把那麼巨大的空缺交給讀者去填補,卻又寫了一部繁複的地圖為讀者指路。
讀到最後,我總不免想:如果地圖能被完整描繪出來一比一地覆蓋在堊觀上,那麼堊觀還能存在嗎?又或者,這是另個弔詭:如果地圖足以取代堊觀本身,那這本小說也將不再是堊觀的地圖了。
- 5月 12 週六 201201:50
不過,還是可以說個故事——讀何曼莊《給烏鴉的歌》

我把這小說翻來讀去,覺得還是暫且別在意書裡按照數
字碼成的章節順序好了。這十四篇看上去像是彈珠一樣圓滑卻又不知會滾到哪裡去的小說,也許本就無意要說清楚什麼。那比較接近形繪一些破碎的感受:離散、出
走、身世之謎、族群……每一種主題都或多或少可以扣合到小說本身,不過那似乎並不是作者刻意用力之所。或者怎麼講述故事,很可能是更值得去思索的部分?
——為什麼要用這樣的寓言與帶著超現實感的寫法來鋪陳小說的世界?如果把這些都像剝筍皮一樣地剝除了,小說的裸體狀態會是什麼?
純就技藝面
來看,各篇小說的敘事一貫地以第三人稱講述,閱讀過程時常錯覺自己是在讀著鴿子與烏鴉的寓言故事,而把所有的人物都擬想成這兩種鳥類。直到前後翻讀反覆確
認後,我才放心地知道並不是這樣刻板的單調操作。我猜想,每篇故事都有機會延長到更大的篇幅,以容納在每篇行將結束之時勾引出來的興味,但作者就這麼硬生
生掐斷了,沒有了就是沒有了。翻到下一個篇章,又是另外一個空間的故事。
我注意到「名字」。小說反覆體現了現代小說對於命名的互相指涉,好
比說小說出現的兩個「帕洛瑪」,一指鴿子,一指女人,內文也直白地提及畢卡索位女兒取名帕洛瑪的掌故,但熟悉顯然襲自卡爾維諾的「看得見的城市」篇名的讀
者,也幾乎可以對照出老卡另一本名作的主人翁「帕洛瑪先生」。
命名誠然是權力的展現,也是身分的界定,一隻叫帕洛瑪的鴿子顯然不會等同於一個叫帕洛瑪的女人,但他們卻共享了一個名字,而讀者的全景視角縫補了不同篇章裡的帕洛瑪形象。於是,既可以是女子又可以是鴿子的同一姓名標籤下,反向證舉了命名的不可靠,因為那常關乎詮釋的權力。
既
然談到權力。小說開場的學校場景明確寫出2001年911事件的情況,在那封閉的學校餐廳裡,膚色立場各異的學生正在默默思索著這件事的意義,而顯然,他
們甚至都來不及或者該說無從做好準備來面對即將迎面而來的劇變。許多的意義尚待考掘,猶如頹毀的雙子星大廈,以巨浪之姿覆蓋了所有生命意義的出口。苦難從
來是文學的生產器,一如近代各種「運動」(尤以文革為大宗)之於中國文學,後911顯然成了許多美國作家重要也被迫思考的傷區:那之後我們該怎樣生活呢?
所以我們會看見許多小說家紛紛出手,至少就我略顯單薄的閱讀範圍裡,不管是美國當代重量級小說家如德里羅《墜落的人》、厄普代克《恐怖分子》或者犯罪推理
小說家卜洛克《小城》,再如比上述這些老咖還要年輕許多的小說家佛耳《心靈鑰匙》等等,都以各種切入點在直面或側視這件可能改變了當代美國乃至世界的大事
件。
但那之後的事,那之後的世界,包括現場直播猶如好萊塢電影那般,已經讓閱聽者漸漸模糊了虛構,何況還那還是掩蓋與修飾過後的畫面。後來
陸續曝光的各種美伊戰爭醜聞,不就是在提醒著人們關於權力的修辭可以被玩弄運用到什麼程度嗎?這本小說的所有篇章幾乎都指向了一個被壓抑的解釋、被誤解的
客體(例如序裡那個說自己是好人的塞爾維亞女生、想去烏鴉學校的鴿子、黑人與日本人混血兒、被拒絕入校的學生……)。作者將這些反轉的解釋,輕巧地包裹在
看似寓言的空間裡,意圖投遞到讀者的內心,彷彿說著:我不要跟你爭辯那些。不過我可以跟你說個故事……。
我本來覺得,藉著一篇篇讀過去就可以把小說的衣服一件件脫掉,到後來發覺,每次丟在地上的那些衣服本身好像都還可以延伸出其他的想像,丟掉好像有點可惜。或許去追問小說的裸體狀態並不必要,而是怎麼讓小說半掩/扮演著,又不斷勾引人去鑽想才是重點所在吧。
- 12月 10 週六 201117:34
以夢校正現實?——高翊峰《幻艙》的一種讀法
終於,在這幾年的長篇小說之潮裡,高翊峰交出了他創作生涯十年的第一部長篇小說。這部近十九萬字的小說,不僅是他截至目前寫過最長篇幅的小說,也可能是近
來最考驗讀者也最讓小說同行感到敬畏的小說(例如有不少讀者的閱讀感受竟如一則極短篇小說:他醒來的時候,《幻艙》還在那裡)。
虛實換位的試驗
- 9月 01 週四 201110:35
高翊峰──當時光覆蓋了全部的夢

近來六年級小說家創作長篇小說氣勢驚人,宛如大隊接力地一棒接一棒開花奔跑。繼2008年王聰威《濱線女兒》、許榮哲《漂泊的湖》,2009年甘耀明《殺鬼》,2010年伊格言《噬夢人》、童偉格《西北雨》,同是六年級小說家的高翊峰最近則推出長篇力作《幻艙》,正式為近幾年台灣長篇小說豪華打線打出清壘的一擊。
●「大人」的小說家
- 3月 27 週日 201121:48
少年們憂傷的面孔:盛浩偉論
如果認真分辨起來,身處同一斷代的七年級小說家們究竟共享怎樣的小說
美學標準?——請容我大膽地說——極可能是「節制」與「壓抑」。這類
的小說讀寫論調,最被熟悉的是美國小說家海明威所謂的「冰山理論」。
對於「小說可以說什麼」,老早已有太多小說家發展出喧嘩燦目的敘事路
數,而海明威則戮力於「小說可以不說什麼」的節制技藝。在他之後,以
這類節制文風聞名的還有美國小說家瑞蒙.卡佛,以及加拿大女作家艾利
絲.孟若。生於1980年代、長於1990年代後的寫作者,他們的身高體重與
電腦硬碟容量一起快速成長,網路資訊的頻繁交換與流通,造成文學訊息
的取得相對容易,外國翻譯文學與本土文學創作的出版種類也大為成長,
不論質量,均逼使這一代寫作者擁有豐沛的閱讀資源。
- 3月 27 週日 201121:47
此時此地的嘻笑嘲諷:林佑軒論
不知從何時開始,大多數被歸類在純文學或嚴肅文學的本土小說作品,似乎
都欠缺幽默感。當然1980年代的黃凡、張大春是嘻笑張揚的;1990年代的林
宜澐、袁哲生、駱以軍和黃國峻也都各自帶著笑點各異的笑聲。但到了新世
紀第一個十年,很可能只剩下一個賀景濱笑得出來。
- 3月 27 週日 201121:43
堊觀世界的惡地形:朱宥勳論
文學書寫的運轉引擎時常從「鄉愁」開始。「鄉愁」可以是對於所生所長的
生理原鄉,亦可以是反身面向春暖花開的心靈原鄉。若由此而言,文學的書
寫或深或淺都必然要與「鄉土」產生牽連。以此來觀照小說寫作,我們不難
發現有那麼多的偉大小說家都窮其敘說技藝在反覆書寫生命原鄉,不管那是
已經遠颺的,或已透過變形存在於虛擬國度的。於是美國小說家福克納要花
三十年書寫郵票般大小的Yoknapatawpha小鎮,張貴興總要往返婆羅洲熱帶
雨林尋找回歸與超越的可能。而有別於前人,朱宥勳意圖創造的,則是一種
以自身胼手胝足打造的「堊觀」地景。
- 3月 27 週日 201121:41
第二人稱複數:賴志穎論
七年級世代中,成名甚早的賴志穎很可能是七年級小說家中最常被提起的前三位。
當年他以這篇一氣呵成不分段的〈紅蜻蜓〉擒下寶島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並隨即
以此篇入選年度小說選,成為頗受矚目的新星。隔年再以〈獼猴桃〉拿下林榮三文
學獎短篇小說首獎,稍後出版個人第一本小說集《匿逃者》。
- 3月 09 週三 201110:32
為什麼小說家成群而來
代後記:為什麼小說家成群而來
為什麼天才成群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