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做個假設

是這樣的，阿威，我只是做個假設。

你知道我們其實第一次見面時，就被老吳誤會我們彼此已經認識了。那天我獨自坐上開往
台南的莒光號，嘉義到台南還蠻近的，半個多小時就到了。出站看到學長馬來貘、饅頭以
及學姐小蝦，舉著小小一張南部小迎新的標語，就走了過去。我是裡頭最晚抵達的一個，
老吳、大乃、老馮和你都已經在現場了。出了車站，外面陽光相當刺辣，我們兩個走在最
後面有一搭沒一搭聊著。整體來說，這一隊人帶著些微拘謹的氣氛走向鄰近的麥當勞。

假設這一天，我並沒有參加這場南部小迎新，我們日後在台大見面時，還會被老吳誤會是
早已認識的老友嗎？

大一必修國文課，我在現代小說課上遇到你。我們那時候對文學都沒概念，只覺得讀小說
總比隔壁幾班同學讀三塊磚頭厚的《史記會注考證》來得輕鬆寫意吧。老師為了縮減選課
學生人數，故意開了一紙昂貴的必備書單，可是我們還是硬著頭皮買齊了書單，互相抱怨
那些現代小說是在寫什麼碗糕。

假設你發揮了節儉的美德，你將不會選這麼一門昂貴的國文課，我也許不會成為你第一篇
小說的讀者罷？當然也不可能因此跟你更加熟識了。

你也真是夠節省的了。原先看你胖敦敦的，完全沒想到你其實吃素。大四開始，你成為我
的室友，我就是你到台科大素食餐廳的飯友了。一餐四十元，你可以天天在那邊解決兩餐
。我說阿威，有時候你真的太節省了，連一點生活的娛樂都不給自己。你可以只在電腦螢
幕上看免費的漫畫和電影，卻讓我說破了嘴要帶你去電影院，你都說「我不上電影院看電
影的。」阿威啊，不上電影院看電影還叫做「看電影」嗎？

假設你答應我，至少我們也可以擁有除了聚在一起看A碟的觀影經驗。這樣或許想起你的
時候，比較不會那麼猥褻痴淫。

阿威，我們幾個好友都知道你看不慣一些人和一些事。當然你都是比較以規勸的態度對待
我們，極少疾言厲色。你總是笑說我嘴巴太賤太毒，不小心說錯話得罪了人還不自覺。不
過有的時候呢，你對那些你不爽的人事發起牢騷，可是比我造了更多口業啊。比如說，你
對待你的前室友不就這樣？那陣子你常來我寢室撤幹譙，數落你這個室友的種種：偷用你
的電腦（你後來設了開機密碼，他竟然自己重灌你的電腦）、光屁股裸睡（你說他媽的我
不想不小心看到股溝和小雞雞啊）、飲水機哈棒（你說真難想像居然有人喝水是直接含住
出水口，害你都不敢用那台飲水機裝水了）……。可是阿威，這些不爽你都不會在雞巴室
友面前表現出來，你只是在我們面前取笑他。

假設你真的對他發飆了，早一步制止他那些無恥的舉止，那個雞巴室友還會落得在宿舍同
胞們面前落淚下跪求饒嗎？我猜不會（你顯然是相當樂意看到他下跪求饒），但至少你可
以少受一點鳥氣。

而你落榜了。老吳、大乃和我都如願考上研究所，只有你沒有繼續留在學校裡跟我們一起
。我本來以為你可以調適得很好的，沒想到日後那種落榜的情緒不斷在反噬著你。有一晚
，我們各自躺在自己床上聊天，你談起了自己運氣真的很糟，每次重要考試都考不好。像
從前考大學，本來是班上前三名的，後來大學聯考掉到十幾名；然後這次研究所又連備取
都考不到。我們都很擔心你，甚至老吳、大乃和我徹夜長談，為你思量著你之後的人生道
路，就連適合你的職業以及配偶類型都為你考慮進去了。因為我們都覺得，你不是真的想
念研究所，你只是不想離開我們幾個朋友。

如果啊阿威，你真的考上了研究所，就算有我們陪伴，你會不會依然苦惱著？這樣也許你
不會到外頭打工，也不用離開我們提前去當兵，獨自認識些不一樣的人生，而有太多時刻
必須自己獨處。

就算你去當兵，算來你早也退伍了。很可能你現在早我們一大步，成為一名可以獨立生活
的大人了。不像我們幾個還留在學院裡當米蟲，時不時得跟家裡伸手。然而你知道的，這
一切都沒有發生。從你入伍之後，你變得更加沈默也更加憤慨，我常常收到你寄給同學們
關於軍中生活的感想，大都是軍隊狗屁倒灶的瑣事。後來我甚至見到那些來信沒打開就刪
除了--我以為那些怒罵嘲諷不會有什麼不同，卻沒想過有什麼化不開的情結在你心底生根
了。

後來我成為最後在MSN上遇見你的朋友。我見你的暱稱「結束行屍走肉般的日子」，還以
為你因為什麼緣故提早驗退了要恭喜你。但你久久沒有回應，我不久也匆匆下線。睡前接
到一通來自你姊姊的電話，說你沒回營區，失蹤了。

假設你後來不以遺照和我們見面，我們就上電影院看場電影好嗎？

找老吳和大乃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