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遊戲

評審意見紀錄

評審A意見：

這次的小說徵選比賽，主辦單位要求每位評審都必須紀錄下意見以為證明，並且還有五百字限制（我截至目前所說的廢言已然有五十字，可見作文之難）。而這也是此回競賽最令我不能適應之處——一篇四千字的小說足夠說完一則有頭有尾有中腰的圓足故事嗎？競賽作品中，包括得了首獎的〈牽亡〉和二獎的〈夢行者〉其實都不能算是「成品」，他們本身或專寫一人或專寫一意象，似乎有點兒不像小說，但又實非散文。兩篇得獎之作，在我看來，或許均需多費原作一倍有餘的幅才能算「完成」。首獎〈牽亡〉，儘管我不滿意其長度，卻是此次作品之中最令我激賞的：論其文字描繪之精準之華美，著實讓我喜愛；言及其情感抒發之真摯之可親，的確令我撼動。小說只描寫一人，即「我」之早逝的表兄，然而卻把重心著重於幾件相處過程中的往事，一筆一劃慢慢勾勒出表兄形象彷在眼前。由於此篇描寫表兄早夭，這使我想起余光中名文〈鬼雨〉的寫作策略：從邊邊角角和象徵緩緩推移、悄悄進逼的隱寫，最後再於篇尾一口氣揮發出醞積了全篇的情意。或許有人不欣賞作者的老調，吾人卻覺所謂優秀小說必得超乎技巧和主題，逼視真切的人世處境和情感狀態。

評審B意見：

噫唏！先嘆這麼一聲為的是襯托出我個人的喟嘆語調。從這次進入決選的八篇作品，我只看到一篇關心社會和人群的小說。我不曉得這個資訊快速流通復又淺碟思考的時代，到底對人們造成多大影響；但這次八篇小說或可以為之縮影。而縮影所顯示出的，竟是數說不盡的囈語與喃咻，說真格的，我讀得異常痛苦。年輕的創作者們好似越來越走出社會越來越走入自身。他們不停地拿著放大鏡觀看自己的掌紋、自己的肚臍，甚至是掌紋裡的汗珠、肚臍裡的污垢。書寫的，盡是雞零狗碎的腔腸皮毛，又好像可以無休無止地寫下去。這就好比像是大學裡面開了一門課程「羅斯福路一段研究」，課程也可以如羅斯福路一樣，第一段第二段第三段……無止盡地開下去。但也許你上完了羅斯福路一到六段的課程效果，還不如你實際上羅斯福路從一段到六段走它個一回來得真實。我相當訝異於今日年輕人對外界事物的冷漠姿態。才十幾二十幾的年紀竟然可以躲在自家小小的房間攬鏡自照，對著自己的身體不停注視和撫摸，卻完全不曉得遠方的國度、自身所處的社會正在發生些什麼。沒有人想去追求真理和正義、關心社會底層，就連文學的厚度也逐漸消減，乃至於減至今次規格只有四千字的輕薄短小。如果巴爾札克生活在今日，必然會失去大批讀者，因為他寫的東西太長了（幾十冊的《人間喜劇》大概也沒出版社願意出版）。在這個文學日薄崦嵫的時代，我低聲嘆息，噫唏！

評審C意見：

如一株浸泡於水族箱的觀賞綠藻，緩緩張開藻葉任水波左右，闇黑色塊的背景隱約彈出點點淡光芒，細看這光，縱使微細，卻又展露出一絲極具活力的生機。這便是我的評審觀感。
入選八篇，坦白說，讀來全無驚喜之感。我曾仔細琢磨這個問題許久。近幾年來我受邀至各大小文學獎擔任評審，避嫌之故，常常今年在東家明年在西家，流轉來去看過的稿件當屬不少。剛開始的幾次，看稿心情常是愉悅的，大約在第二年之後吧，我越來越覺得腰背疲軟、眼皮沈重，開始慣常納悶起怎麼現在看的稿子都很像很像。一次一次的文學評審幹下來，我已經練就一身百毒不侵的硬底子。我常可在這些那些作品裡頭，發現這個那個名家的作品影子行文調調。雖說寫作初始常常有模仿之舉，但過度同質性的作品大舉襲來之時，我們得思索其所以然。為什麼現此時寫手們常關注同一主題？為什麼他們走向顯微鏡下的世界？為什麼他們毫不害臊地向眾人展示他們的臟器筋脈？這些問題實又可歸結到他們何以選擇使用文字作為表達工具？簡單說就是：他們何以寫作？
這串疑問從來是重要問題。歷來形形色色的寫作者都必須面對這個問題，儘管也常一時難有解答。〈牽亡〉和〈夢行者〉兩位年輕作者在不久的將來（若他們還願意繼續走下去），也必然會面對這些問題的挑戰。通過了挑戰，也許所謂「風格」便可望形成。那麼，水族箱的小光束在暗暝中，也必然奪目。我是如此期待著。

評審D意見：

我記得第一輪投票時，最高票是〈夢行者〉，沒想到來到第二輪投票，它卻落居了第二。由於偏心緣故，我想先來說說這篇小說。很顯然的，這篇小說是受到盲詩人波赫士名篇〈環墟〉的啟迪。〈環墟〉算來是極短篇，主題在於「夢中之夢」，並帶出「創造者之上必有創造者」的哲思意涵。所以篇名「環墟」早隱藏著這一個重大意象：環迴往復的夢境與真實，界線是模糊的、未可知的。〈夢行者〉作者顯然聰明地覺察此一意象，並熟嫻地使用此一意象，創造出一個自由來去夢境之中的行者。但此行者本身亦非創造者，他僅僅是夢境的俘虜，他所能存在的居所也只有夢中。換句話說，他是被困在夢牢之中，夢境之來去，亦不過是從一個牢籠移換至另一個牢籠。由此一角色的設計，可以看出作者不想被侷限在波赫士的創意之中，而他也很明瞭波赫士的意象界限在哪裡，從而避開，塑造出屬於自己的「夢行者」。不然就算寫得再好，也不過是鸚鵡學舌，欠缺自己的觀感以致失去味道。小說中夢境的描寫很有魔幻寫實的調性，這點也可看出作者受到拉美魔幻寫實文學的影響甚深，許多若假若真的場景描繪也具有很強的影像感（特別是那隻左手斷掌、左齜碎牙）。但是身為評審，大約也無須為行文的詏口虯結迴護，這多少造成閱讀的難以卒睹（我分成兩次讀才得以讀完）。
至於〈牽亡〉，的確是一篇好小說，句點。

評審E意見：

我的評審感想如同B君，「痛苦」二字大概是不錯的。但我的痛苦源和B君稍有不同。我試著回想自己當年參加文學獎比賽，除了受到名利誘惑之外，當然是想方設法要獲得評審先生們的青睞，使得作品的寫作策略多少帶點矯氣腔調。「寫什麼」很重要，但「怎麼寫」卻可以先獲得注目。緣此，這些參賽的稿件也就帶了點「有所為」的辭溢乎情。而這即是我為何投票給〈牽亡〉一文的原因：它夠真情（雖然還是得算它辭溢乎情）。
擔任評審職務這些年來，越覺近來作品越是有其特定的述說對象，似乎是在向評審委員們挑釁。面對新一代的寫作者具備越來越強的資料蒐集能力（估狗大神？），他們總是能輕易猜測出評審委員是哪幾名，也就能投其所好的寫。這就是我的痛苦源。這次選出的兩篇作品，誠然佳構，但我深覺相較於〈夢行者〉的炫目技巧，〈牽亡〉卻隱隱透出曖曖之光，悠遠意長。故事簡單明白僅寫一人，卻能咀嚼反覆，是一篇可以嚼的作品。不過，因其文字駕馭能力高，過份華麗的詞藻適得其反，乃至削弱了小說蘊含的力道則有點可惜。〈夢行者〉看上去像是翻《康熙字典》寫出來的作品，偏好使用冷僻字詞使其擁有異質的小說時空感。特別是本篇顯然在向大師波赫士致敬，剛開始見到這八篇入選作品我就將之列入「重點考察」。細讀之後，發覺作者太重於形式技巧追求，反而掩蓋了原可大展身手的主題（或許是受限於篇幅的關係罷）。

評審F意見：

兩篇脫穎而出的作品有個交集處：夢。但兩者之夢作用卻是大異其趣：一者在於情節設計之必須，一者則是專營夢境之探討。比較兩者：牽亡讀來舒暢宛若饗宴；夢行讀來踟躇像是拼圖。牽亡以回憶牽縈拉出一條思索懷念的線路，愈是到後愈是顯明；夢行以行者穿梭逡巡種種夢境踏出一徑幽微茫昧，愈是走去愈是繁複。兩者運用文字之功力均為上乘，但多少均過於耽溺文字迷障，這也是兩者共同的缺陷。A君說它們均屬未完成，我的看法則不然。現時作品雖趨向短和小，我卻不認為它們就是薄和輕。因此，兩篇作品儘管四千字不到，卻仍有可觀之處，不必概括論之輕薄短小或要求其篇幅。既是受限於篇幅，也就不要太過挑剔此處。說實話，我也覺得四千字如何完善地運用、安排？但此回審稿卻發覺這並非成一問題。就像拳擊賽或舉重競賽分量級，我們若以重量級規格、比賽內容來要求蠅量級選手，豈非強人所難？故四千字量級應當有其四千字所能完成的秀異小說。此次牽亡夢行雖不中，亦不遠矣！
可若就我能所見及的八篇小說而論，此二篇不能算是超出其他六篇太多的，它們僅僅領先一個鼻頭。何以故？因為八篇都有個雷同之處，在於「我」。漢文裡頭，「我」一字雖不若洋人使用「I」這麼理所當然的大寫，但由這次作品中卻可見到「我」的出現頻繁。〈夢行者〉雖然主要寫夢中行者，卻依然可見他清晰的「我」的色彩，畢竟說到最後，行者也只是一縷幻影，也只是「我」之化身。

評審G意見：

忝列評審行列，也有幾年，卻始終學不會「配票」手法，每次算來算去常常變成「配套」措施，我想選的作品因而成了陪榜。已有幾位評審說過〈夢行者〉文字雕琢太過，我就不再贅言。我坦白說是最喜愛這一篇小說，可惜那些情節道路凹凸陷阱他也未閃躲過去。譬如寫夢，對於想像力強悍的作者來說，簡直不費吹灰之力，但卻跳不出夢境書寫陷阱，一再描繪夢境，反顯得執迷，以致於有點頭重腳輕的失衡感，最後草草了結的雨林夢境，原本可以加重濃稠密集的描寫，卻不知何以故，不知所云地終結。
相對的，〈牽亡〉的情節調配便處理得當。全文幾乎沒有太多無謂的情節、人物和對話，結構上面可說沒有出現差錯。加上文字運用信手拈來，華麗豐腴，算是「文字視覺系」一派。主題不算特出，結構又無大礙，文字又有可觀，本就有獲得獎賞的基礎。即使今日它與〈夢行者〉只領先它篇一些些，也由於它失誤夠少，足擔得起首獎一銜。最後，我想提提一顆遺珠：〈老人們〉。這篇作品可算是相當符合B君脾胃的關懷社會之作，書寫此時老人的林林總總的處境。但整篇讀來卻覺像是從一本書切割下來的章節，四千字左右的篇幅顯然不夠容納這樣一個主題。

評審H意見：

這次擔任評審或許是敝人最後一回。有人要問為什麼，我想這是當評審多年來累積的可怖氣氛。我大約當了十年評審，整整十年來看過的文學獎稿件不知凡幾，沒有上千也有數百，此間累計起來得罪的，大概也就這稿件數目多。日前好友T被人討打破頭，給了我一點警告——我再這麼當評審下去，難保不會有天上個廁所出來遭人一棍槓開頭顱血花。
說完了退休宣言，我來談談這次入選作品。所有作品裡面，我只想也只願意談〈牽亡〉和〈夢行者〉兩篇。就像2004年NBA最佳新秀競逐的L.James和C.Anthony一樣，這兩篇的確是最有希望當新人王的作品，可是由於評審投票配票過程我也如同G君，老是學不會，不然我還真想弄成兩個首獎（不過如此這般獎金必須平分，我又得得罪人啦）。〈牽亡〉不能說沒有缺點，只能說是缺點較少，而作者能力範圍所能完成的部分倒是做得有模有樣，雖然有那麼一點點灑狗血的情感戲劇性；〈夢行者〉的缺點很多，但是優點也夠清楚明亮，因此瑕瑜互掩，還能透出燦眼珠光。至於文字嘛，這一向不是我的重點所在。要緊的是，剝開那層層疊疊的字母外衣，裡面是否是空空如也。所以說，我並不太在意兩篇作品的「煉丹文字」。至少我脫了它們的衣服，還看得到裡面有一點東西。

評審意見之後

決審會議結束後，評審ABCDEFGH八人著手整理隨身物品，行將離去。H率先向眾人揮手道別，匆匆離去。H來到樓外，入車，隨即撥打了行動電話給某人說：
「好小子，幸虧沒人看出你那篇是結合波赫士〈環墟〉和朱鴻琦漫畫《夢行者》來寫的。還好我替你配票，不然大概連二獎都別想拿！下次還要參加比賽，作品先給我看過，知道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