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遊戲

又在一個午後來到咖啡館，你城裡駐足的各個沙漏角落。常常你帶著等會
到哪家咖啡館入座的打算奔赴，如說好第一次約會地點的痴傻戀人，背著
門踩入，開始一場等待的光陰，方才經過的招牌如沙漏開始計時。於是你
拿出這個下午的書本和雜誌，預先打開一會要使的筆電，好像真的要等什
麼人。

很多時候你望著窗外或門外偶然呼馳閃過的車影，什麼都不想。桌上的雜
誌看得極慢，堆疊的幾本書還緊緊閉著冊頁，拿鐵剛上還熱著，頂端的泡
沫尚未塌陷，拉花線條還很明顯。耳蝸深處的那具沙漏開始滴落，整個過
程像是我愛羅使出沙縛柩包裹敵人隔開自己，沙漏的聲音時常把你的意識
隔開如敵人。什麼時候開始到咖啡館數算下半天來的？那一年開始寫論文
，帶著付自己稿費的心態到咖啡館去，在喧擾的音樂和談話聲裡取得片刻
的定心，動筆書寫。寫這件事，欸就是走走停停，像在路上閒晃漫不經心
卻明確得朝個目標邁進，有時看到一則驚心的尋人啟事尋找自己，偶爾也
會碰見流浪在其他文字海裡的瓶中信。你知道這些都只是過眼，它們繼續
漂流，你也不打算停留，兩條持續在跑動的動線逐漸偏移到各自的經緯度
，在不同的氣候裡呼吸或發作氣喘。然後會在睡眠中驚醒，點閱字數統計
，彷若多點幾次字數會莫名加增。你開始大量使用你，因為這個小小空間
裡人們都以我為開頭，你厭惡我，藉著使用你掩蓋你在乎我卻又羞於使用
我。

走進一家咖啡館如走入一缸水族箱，懸浮在空氣中的音符氣泡帶著不同味
道，軟硬度也頗有差異，水缸擺設與水草款擺的模樣招你氣擾。你只是想
躲在一個舒服的角落，像貓咪肚腹上的柔毛令你安心。你想起小時候看龍
貓的印象，那隻永遠咧開嘴看起來心情很好的大龍貓，待在他的廣闊絨毛
肚子上就可以過完整個童年。可惜童年比你想像中還要小得多，咬一口脆
笛酥的光景，你甚至無從想起自己怎麼長成現在這個德行。總之你還待在
咖啡館，這裡是客廳讓你與朋友打屁閒扯，但要注意不讓越過別人的客廳
界線；這裡也是書房，讓你寫作那些沒有讀者的文字和發些呻吟，上上噗
浪噗個幾句廢話。你在想寫的文字和說的廢話是否要像棒球場上的統計，
好壞球要二比一，還是應該反過來說兩倍的廢話來混淆你寫的認真文句。

其實你到咖啡館來，多半是為了逃避，逃開家裡空虛的一千本書籍和空著
內裡的冰箱，而且家裡沒有電視。再不出來，你的床墊和棉被都會讓你逃
開一整天的生命。有人跟你說它們厭惡不斷在文章裡看到「其實」和很多
很多「的」，為什麼寫字不能坦白直率而要故作玄虛先扯點別的再來說其
實如何如何；為什麼字寫得越多越容易顯得矯情，還得形容種種的什麼什
麼的；關於這些你總在書裡讀到一些，卻在輸入腦子裡的時候混成一團。
太多次你擺盪在書架逡巡往覆，輪流掃視書背上的世界，稍後你揣著書們
到咖啡館去，讓它們堆在桌角，擠在咖啡杯邊，比起一朵下陷的奶泡還要
不經翻閱。你帶著書們在背上造成腰酸，你放在桌上讓你的視野變得狹窄
，都說要到咖啡館來讀書寫作，卻像等著什麼人般浮躁不寫字也不讀書，
又太快喝完整杯熱拿鐵。

你記得每間咖啡館的沙漏滴到什麼位置和高度。那一家常常有火影忍者們
打群架的店裡，你的鄰居是可以對搖滾樂和政治局勢大侃分析的專家，他
累得像剛闔上的蘋果電腦；這一家你總在這裡看漫畫，在這裡熬夜，在這
裡寫完你的論文後記並在這裡決定結束一段戀情。有朋友固定換咖啡館寫
，某種文字在某家寫，寫完一家換過一家，像是不停談戀愛換情人的浪子
。你在這家咖啡館累積了五百杯拿鐵可是老闆說他泡過一萬杯咖啡；你在
那家咖啡館又堆聚五百杯拿鐵而他們的服務生竟只換過一輪。你覺得那個
朋友把咖啡館當逢場作戲的情人，你沒辦法這樣，你只是抱著單戀的心情
一廂情願地現身，安靜低調且不怎麼與人攀談。

咖啡館裡的時光在提醒沙漏，這裡不一樣，在這個象限這個座標上，時間
不時會逆流如嘔吐物。你試著在雜亂噴灑的嘔吐物尋找熟悉的事物，困惑
怎麼有一隻活生生的兔子滾在其中，抖索長耳朵，一蹦一蹦。你把思緒無
限拉回，重又集中在眼前的低矮燈光，微涼的午後氣息，好像世界不會在
門外繼續。

待你起身結帳，跨出咖啡館結界，再度被拋擲到塵世裡呼吸渾濁空氣，沙
漏在你背後靜止凝滯，定格似的以全視角環顧周邊，你離去，沙漏在別人
身上繼續。

你在門口一時徬徨，思索著該到哪一家咖啡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