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下午我們都不想出門，外面飄著細雨，屋裡散著寒氣，邁爾斯‧戴維斯（Miles Davis）酷酷的小喇叭樂聲適合配上兩杯熱桔茶暖胃。老戴維斯的樂聲節奏似在輕啄旋律，偶爾不小心就會跌入冥想或發呆，這會讓人想起身掃掃地板或洗個衣服地走動走動。不過妻子近午才掃過地、洗了衣服，只好窩在沙發上聆聽老戴維斯。
應該是走到〈Freddie Freeloader〉中段吧，我還浸泡在這張專輯驚人的五重奏裡，妻想起什麼似的嘆了一口氣，說：「那書的slogan說的真不錯，戀人的每件小事都值得哀傷。」
「怎麼想到這個？」
「可能是邁爾斯‧戴維斯的關係？」她接著說，「那本書和我讀村上小說時有類似的感受。一種獨自安靜思考一些事的感覺。」
「我還以為妳不喜歡。」
「我是不怎麼喜歡裡頭那種男人意淫青春肉體的橋段，不過也還好。」聽她說著，我起身到書架上把那本小說抽出來，再坐回她的身邊。腰背靠著她和沙發擠壓出來的柔軟，像是把我整個包裹進去。
「那個接到前女友來信的梗還不錯，似乎在隱喻著愛情幽靈盤旋不去。」
「根本就是男主角自己做錯吧？他完全不專情，不僅逃避女友，還劈腿說謊。」我知道妻子一向難以忍受這類情節，她太有正義感也非常道德。所以她是不是也沒法明白，有的時候太健全或太完美的女人會變成一種無法存活的溫暖？
「剛說有村上的感覺是？」我趕緊把話題轉向與正義道德比較無關的方位。
「嗯，那種誠實坦率的感覺吧。這種誠實感很難在中文小說裡讀到。太多作家的東西跟讀者有距離了。讀那本書時明明知道是小說，卻還是感到作者直率的情緒。」
「也許本來作家創造的世界就是要跟讀者拉開距離？不然幹嘛去讀小說？我們不就是想要見識不一樣的生活和世界？」
「嘿，那我要引用偉大的卡夫卡反駁你！」
「卡夫卡？」
「卡夫卡說過，如果你是為了快樂去讀書，那就不需要讀書，因為人們不讀書也可以很快樂。我們真正要讀的書應該是像不幸的悲劇深深影響著我們的書，我們才會反覆去思量，所以應該讀那種像利斧可以劈開心靈凍海的書。」
「跟這本小說有關係嗎？」
「沒有直接關係。我只是想要反駁你。」妻子露出這個下午第一朵笑容。
我繼續靠著她溫熱身軀，老戴維斯已經來到〈All Blues〉，更適合一種熱桔茶逐漸冷去的時刻，曲聲棉被似地溫暖包圍住我們。我隨手翻看這本小說裡的片段，檢視妻子在裡面摺起狗耳摺的段落：「陳志朋的憂鬱是一種真正的，貼近生活的，或者說是貼近青春的，從身上長出來的，而不是從外面丟進來的憂鬱。」陳志朋，說的是古早味偶像團體小虎隊裡的陳志朋，這應該是我見過剖析小虎隊三人特質最深刻的意見。想想這三隻小虎都成了老虎，還復出一起在大陸央視春節聯歡晚會表演。難道妻從前也是他們的小歌迷嗎？我從沒問過她，也沒聽她提起過。
下一枚狗耳摺，這個段落主要敘述男主角柴與還沒變成前女友的蘇的爭吵。讀完真有驚心動魄的感覺，女人是不是真的會有那種莫名的直覺瞬間可以刺穿男人身上的每個細胞？還有一個：男人真是說「對不起」的生物。
再下一個狗耳摺，是其中一封蘇到英國旅遊寄回的遲到信件，妻子特別把一段話用鉛筆框起來：「你喜歡那種獨特的印記、獨特的損傷，你認為因為有了這些損傷，這事物才完全屬於你的。也就是說，一個完整的事物，對你來說是沒有情感的。因為『完整的事物』，對所有人來說都一模一樣，但損傷過後留下的痕跡，必然是每個人都不相同。」隨手檢讀的段落，可以見到蘇那個奇異的杯子習慣，一種飲料裝一個杯子，同時喝好幾種飲料就用好幾個杯子裝，而且喝完不收也不洗；在沙發上拖拖拉拉地睡，也不到房間裡睡覺，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讓蘇感覺自己被需要。我轉頭看看靠在沙發和我之間以怪異的姿勢打盹的妻子，突然有種熟悉的感觸。
老戴維斯的專輯在此時結束演奏。桌上的桔茶從泡好到完全冷掉，妻子都沒有拿起來喝過一口，結果整個人已經崩陷在沙發裡了。外頭偶然傳來一陣摩托車引擎劃過柏油路面高二十公分的空氣聲，更顯濕冷靜謐。
這件事大概是比較難開口跟妻子說的：其實我閱讀小說的過程裡，總是想到那些妻子之前的情人們，她們特有的氣味、小動作和口頭禪。甚至會浮現某些和她們在一起時的閃動畫面和零星片語。就像書裡面一組一組的愛情，也許我們無法清楚切割哪些可以留而哪些會遺忘，但的確有些事如卡夫卡說的像不幸悲劇深深影響著我們。或者也可以這麼說，正因為那些過往像不幸悲劇，而悲劇裡的正常快樂，也在往後的時光裡磨去了，原先的正常快樂，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變得更加尖銳，好像時時架上心口上的扁鑽。
妻子睡得貓樣，我起身把書擺回架上。在換下一張唱片前，也許該花幾分鐘想想晚上吃什麼好呢。話說回來，這本小說儘管坦白，但實在略帶憂傷。不過那個點子真是太棒了——面交親吻，真是符合男人有點A的想像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