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這個字不是唸『龍』?」
「嗯哼。這個字唸ㄕ—ㄨ—ㄤ,唸起來跟雙胞胎的『雙』同音。」
「那以前唸『龍』澤秀明唸錯了嗎?『雙』澤秀明唸起來好像換了個人。」
「沒錯。所以那個寫《史記會注考證》的日本人也要唸『瀧』川龜太郎。」
「我不信!」妻子嘟著嘴立馬回身上網查字。一會聽到她的呼喚。
「你自己看!」我看見眼前的網頁顯示「瀧」這個字有兩個讀音,一個唸「龍」音,形容下雨的樣子,例如「瀧漉」或「瀧瀧」;一個唸「雙」音,表示河川名稱。第二個讀音反而是比較少人知道的,也比較不常用。我看見妻子嘻嘻笑,一副看吧被我抓包了嘿嘿的模樣。
「好啦,我糾正錯了。投降輸一半接受不?」
「就說沒錯嘛!這篇小說就叫做〈東尼瀧谷〉,它還改編成電影上映,總不會大家都唸錯音吧。」
妻子在讀村上春樹《萊辛頓的幽靈》短篇小說集,極力跟我推薦〈東尼瀧谷〉這篇小說。照她的說法是以一種簡約筆法刻畫親人之間的疏離情感。我說這哪有什麼,很多社會學家和作家老早就發現這個現象了,哪需要讀村上春樹才明瞭。她說這不一樣,「因為他是村上春樹啊!」她這麼強調。我說這太沒有說服力了,這不就跟迷信外國月亮比較圓、歪果仁放的屁都是香的差不多。妻子似乎懶得與我再爭論下去,逕自縮回沙發讀小說。靜靜的沒有發出聲響。
我有時會想這又何必呢?讓另一半開心,說點讓她高興的話、多順著她的意又有什麼不好?像這樣兩個人一個窩在沙發,一個躲在房間,隔著冷冽的空氣又有什麼好處?
但我就是不想。我也不知道我想要怎樣,就套上外衣,撐傘往外面走。妻子抬頭瞥了一眼,沒說話,我關上鐵門後喊了句「出去走走」,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住在河堤邊的好處就是雨天看起來很空曠,即使堤岸路依然窄仄。平常那些遛狗、騎單車或放風箏的小孩都沒出來肆虐,正好讓我獨自亂走。我不知道幹嘛下著雨還出來走,這雨還不小,腳上的膠鞋早就滲水泡著腳趾前緣,耳邊都是雨水急促滴落的聲音,讓人感覺這些雨水和聲音都趕著要去投胎。忽然想到妻子方才查到的「瀧漉」就可以用在這時候。我不怎麼明白妻子為何偏愛村上春樹,她甚至把《挪威的森林》看了五、六次,收集所有碰得見的翻譯版本(故鄉版、大陸版、賴明珠版),即使五十音都唸不全也買了日文文庫版。她常常說自己是外表看來像小綠,內心卻是直子。這種時候我會挖苦她:我本來覺得妳外表像直子、內心是小綠才娶妳的耶。不過不管她是哪一個,我都不是渡邊君就是了。
搞不好我滿像東尼瀧谷的。其實那篇小說很早以前就讀過了,那還是當時的女朋友推薦我讀的(為什麼這些女生都愛村上?)。所以我不想再來一次。那種再來一次的感覺很差,只要當我開始復習小說情節,大概我和那個面目模糊的前女友的相處情節也會慢慢拼湊起來,什麼情況之下讀、在哪裡讀、讀完什麼感受都會湧現,那個畫面將會太清晰,簡直是SONY BRAVIA等級的銳利刺目。就像某些男生只會用一種方式談戀愛,他們帶每一任女友去同樣的餐館點一樣的菜,帶她們去一樣的汽車旅館,買同款式的項鍊手錶和包包(反正都是那些勉強買得起的名牌也不需要太清楚區別),最後她們都變得很像,之後就全部扔進那個「前女友」的淘汰區裡,再買把鎖頭關起來。
有時記憶真是不受控制。還在河堤上撐傘亂步,想起曾經讀過那篇小說,居然連小說情節都記起來了。那個東尼瀧谷簡直是童話人物,不僅和後來成為妻子的採訪編輯一見鍾情而後成婚,還讓她大肆揮霍購買滿滿整屋子衣服(記得是7號洋裝?),結果要求妻子稍微克制一點,妻子就發生車禍死了。東尼瀧谷後來徵求工作秘書,就把妻子的身形尺寸作為徵人標準,沒想到來了個很像妻子的女生……我突然很想回家。
回去的路上我反覆逼問自己:妻子跟那個也很愛村上春樹的前女友長得像嗎?我手邊沒有留下任何關於她的照片,無法很確定她們是否真的相像。不過我確實不能否認妻子和她要是站在一起會被誤認為姊妹的可能性。
「那又怎樣?」進門的時候我這麼想。
「事情就是這樣。」開門看見妻子時我這麼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