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怎麼摹想、臆測一座城市的身世？
尤其是那座城市已成了不經意路過的一條街道姓氏？
站在這條街的入口，五十年的城市史朝我抖落一身交雜繁嘈的複音，輕聲在耳蝸深處勾起的，是眼前把一座城市減肥成一條街的微弱吶喊。
讓我回到這個世紀初年，所有事物早已不新，即便連時間也呈現疲軟倦怠的狀態，那是屬於我父親的青春年代。而我現在嘗試紀錄的，也只是在他小小生命裡無關緊 要的城市瑣事。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老提起那座他曾寓居多年的台北城。關於那些街道和街道姓名的故事。他說許多人都知道，有位老總統曾將這鍋盆地的地圖 改編成他心中的國家模樣，那像是在玩一場豪奢版的大富翁遊戲，他在盆地裡據地為王，將他的意志延伸至城市的每條筋脈血管，並為之命名。於是他在一座城裡握 住了一片國家，而市民們擁有了終其一生未曾親睹的街道姓名。然而那些遙迢而模糊的另一座城名、另一塊偉人字號，終究在市民們日日耗用之下消瘦成他們所熟悉 的模樣。父親未曾想過，他口中的台北，傳到我耳中只剩下如今我面對的這條黯淡街景了。
要怎麼才能將一座城市的身世完全塞進一條窄窄的街？
尤其是這座城市有過世界第一的高樓、有過我父母親年年觀看的摩天煙火、有過我父母親日日搭乘的捷運系統、有過把偌大國土鋪設縮在一座城裡的企圖？更何況還有時間問題無法解決——要如何將五十年的興盛衰頹史一同置入這條單行道？
我踩出第一步入了台北街。
故宮
據說那是上個世紀初的事，那時有個皇帝被趕走，那座紫金宮殿從此成了故宮，隱喻著一個朝代的衰落瓦解，新時代開幕。但宮殿贅留的歷史物件輾轉流放到了另一 座挖空的山頭，再次被命名為故宮，是為憑弔一段流轉遷徙的身世故事。這裡堆疊擺放著這座城市最多的複製品以及複寫的發霉記憶。
動物園
我父親清楚記得他們那年代最紅的都是「熊」字輩動物。那年年末之際，城市投射而出的泱泱國土送來了一雙團圓，象徵著島嶼與國家的消融，以及島嶼之內的矛盾。那雙奇怪的動物老早絕種成標本，最終遺留在父親印象中的竟然是靠近動物園的長頸鹿焚化爐。
總統府
島嶼多番更換統治權，卻始終使用著同一幢老建築物。歷任的統治者都在這裡打過哈欠伸過懶腰，抒解他們疲倦的生活。我父親他們那一輩人困於語言和顏色，因此這幢建築物的模型和磚瓦遺跡標上了最多色彩和語種，為的是能將典故說明得更清楚易懂。我父親卻說他從來都不能懂。
陽明山
最早因為草木繁盛名喚草山，後來因為老總統知行合一改為陽明。那是眺望整座城市夜景的處所，穿過蜿蜒的山路，我父親多次騎著他們當時最常見的摩托車載著母親穿過逐漸降低的氣溫和濃霧，去到那團已經患了地中海禿頭的山崗。他說不管草山和陽明山，最後竟都像是反諷詞了。
淡水
相對於陽明山，那是當時市民最常奔赴的臨海之處。我父親老覺得河流名稱簡直累贅：哪條河不是淡水呢？而這居然還是台北城最知名的河流。淡水曾經存在過這麼一條老街，滿溢著吃食飲料，遺留下來的只有食譜上的阿給。不過這是另一座小鎮消逝的故事。
溫州街
父親說這條街相當逼仄，大半單向行駛，卻因為住滿了咖啡店、簡體書、教授和大學生，漸漸被哄抬成名。在他那時最值得一看的木造屋皆已拆撤殆盡，市民們只知道要來這條街附近吃剉冰和湯圓。市民吃掉越多冰磚和鮮肉餡，鋼筋水泥隨即佔領更大範圍的溫州街。
東區
這個地理區塊名稱在我父親那時是奢侈和時髦的代言人。那裡提供最多消費，消耗最多城市的光源，集滿最多搶購拍賣品的人潮。現在這裡存留下來最多的是標籤、折扣計算公式和收據殘骸。我父親說他只記得那裡最容易出現交通違規罰單。
二十四小時書店
那時城裡充滿二十四小時，二十四小時被飽足地餵養著。市民們跨步就見夜間發亮的商店，消費在白色亮光裡二十四小時泅泳浸泡。只有一家書店從刺眼的亮光裡走 出來，提供知識的柔軟光芒。可是我父親說，貓熊來的那一年書店大改裝，大改得像另一家巨大的發光商店，他便鮮少造訪了。
摩托車
因為環保的緣故，這種交通工具僅只存於照片、文獻和記憶之中。我眼前只有縮小五十倍的精巧模型和一塊漆色斑駁脫落的車牌。父親時常提起年輕時騎著它奔馳，載著母親衝往陽明山和淡水的速度感。在歷史的龐大摩擦係數下，絕種得無法回頭。
抗議
父親說城市在老總統降臨之後，足足近四十年城市長期缺乏異議的呼聲。結果抑制了四十年，抗議積累成一波一波的潮流和遊行。那是空前耗用毛筆字和白布條的時代，似乎所有的抗議聚集在上個世紀的最後十年一次出清，乃至於這個世紀的前十年餘震猶在，聲威歉收。
來到街尾，我發現父親到處都在。但他大約未曾想像，那座豢養自己的城市，有一天也成了另一座城的一條街名。從他的記憶延伸而出的街道，在在對照著他所虛構 出來的真實城市。他費了畢生記憶意欲重新爬梳一座城市的身世，終究也只能是一條五分鐘走完的單向街。城市不斷在記憶深處長出藤蔓，握緊的卻是其他城市的屍 身骸骨。就像我現在走完這條台北街，我清楚明白自己再也不能回頭，也無法完整進入到我父親構築的回憶工程裡。
我背過歷史，踏離台北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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