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後記:為什麼小說家成群而來

 

為什麼天才成群地來?

 

——克羅伯(Alfred L. Kroeber

 

為什麼七年級

 

如果讀者按照線性的閱讀序列,一路從朱宥勳的導論、依年份排序的作者短論及其作品,而後抵達了這篇代後記,我假設讀者已經大致對宥勳導論所言「重整的世代」有了基礎認識,不管是經由概述點評的或透過個人選文所理解的。

 

那麼,接下來要問:您真的同意宥勳提出來的說法嗎?

 

任何意圖製作分類標準或劃定類別範疇的界線,至少都要面臨一個問題:為什麼要這樣分類?比如當您看見《七年級小說金典》的書名時,率先浮上的疑惑可能是:「七年級」是什麼(它與大陸常稱的「八○後」有什麼分別嗎)?又為什麼「七年級」?

 

「七年級」這個詞彙乃是從中華民國國民身分證而來,泛指民國七十年至七十九年之間出生者。2010年的現在,這批人的年紀就落在二十歲至三十歲之間。如果從「七年級」這個詞彙為出發點來談台灣文學,我們所討論的「七年級小說」即是指這批坐二望三的台灣年輕人們所寫的小說作品。整部台灣文學史的骨架都可以用國民身分證的出生年份,每十年一個年級,依次建構而起。但文學史的研究重心並不在時間軸上的先後次序,而是在文學的實質內涵和體驗,以及它所被認知的狀態。多數的文學史著作都在文學事件或作品產生之後才回頭予以肯認評判,並從中鋪構論述脈絡,結合前人研究中尚可應用、挪用的理論框架,把無序紛呈的文學人、事、作品填入論述系統中,成為一部部精疏有別的文學史。照這個製造文學史的粗淺認識,如欲假設每一個十年都有自身的世代性、團體傾向,很可能導出許多錯誤荒謬的論調。因為那常是研究者用以歸納、分析的便宜手法,而非文學發展過程的真實狀態。

 

所以這裡首先要指出:「世代」這樣的概念時常來自沒有太多作品支撐的個人想像。因為「世代」不能自外於個人,而個人同樣無法擺脫在同一種時空條件下存在的限制。何況「世代」的認同問題也時常發生錯置,無可避免會有生於七年級卻寧願認同或在創作思考取向上接近□年級(方框內可填入更年輕的八或更老的六、五、四)。故此,類似粗率地談論所謂七年級世代欠缺鄉土經驗而成為「偽鄉土」小說寫作者,則徹底暴露論者自身對於「七年級」、「世代」和「鄉土」等內涵缺乏深刻認識,而只是輕快地誤用這些詞彙來檢討一樁並不存在的現象。

 

宥勳的導論將「七年級世代」略做定義,大致是文學社會學式的理解途徑,因而七年級世代在他口中變成「重整的世代」:從個人情感出發,去面對歷史的再現也汲取前代寫作經驗的寫作者。這個說法的最大問題很可能容易流於什麼都沒有說出來,也無法真的比較出所謂七年級世代之於前代的寫作者有何明顯不同的特質。因為不論何種分法的所有世代的寫作者大約都符合他所描述的七年級寫作者,如此一來,時間向度及年級分類就顯得失去意義,而宥勳提出「重整的世代」論點則顯得左支右絀且進退不安。這裡顯現了此時要對七年級小說及小說家做一個風格或創作傾向的定義和描述其實相當困難。

 

第一個困難的原因是宥勳本身不那麼相信世代性的粗率切割,因為他所觀察到的作者和作品都是極其個人的,過度詮釋化約成某種共有特質不啻是危險的;第二個原因則在於以七年級為名的小說作品數量還不足以成為一座可供探勘依海拔高度劃分的廣闊森林,頂多只能說它是稍具規模的森林公園而已。

 

七年級之必要?

 

照這樣的理解順著說,那麼編選這部七年級小說選集將顯得虛妄。其「虛」之處在於,所謂「七年級」是個粗糙而僅以出生年劃分的區別界線,它必然會捨棄掉一大批可能差不多時期在小說書寫上被注意到的作者(這些人的出生年常常是七年級之前),進而無法將這些作品含括進同時期的小說場域中,那麼談論同一時段的小說生態必然是殘缺的;其「妄」之處則在於,我們太常預設一個世代性僅僅在同一種切分範圍裡自然產生,而省略了其他前後代寫作者、(透過翻譯而來的)其他地區和語言的寫作者對於七年級小說作者的交互影響和滲透性。

 

讀者若讀完收在這本選集裡的小說,很難不受到書名的提點和明示,將它安置在「七年級」的標籤上,從而以之與其他標註為六年級、五年級乃至四年級的小說作品相衡量。但這樣的一部七年級小說選集,倘若抹去書名可見的七年級,我們真能從中尋找到什麼是七年級寫作者共有共享的寫作質地嗎?我想任何讀者,包括我們兩位編選者都無法做出這樣的論斷。

 

因此這部沿著國民身分證年份排比的小說選集,所能給予的將不會是一種真的涵蓋七年級全貌的小說選集,它比較接近是種提供賽前預測、賭盤預言的參考材料甚或抽樣調查。每位寫作者的思想資源、寫作系譜都各有不同的承繼、進程、鍛造模式和方法,硬要將其歸於某種流於空泛的世代論調,將抹殺現代小說書寫者最在意的獨特性及歧異性。畢竟文學臉譜的繁花盛景往往來自於形貌各異的書寫者及其作品,而非可從中提取某一種共有趨勢或共同氣質。尤其這類均一性的文學景觀正是現代寫作者極力要避免的。

 

世代論的說法很容易取得一種世俗的共鳴感,繼而激起某些對特定世代的自我觀感和補充評斷。如今宥勳和我都加入了粉飾「七年級」小說面目的行列,但我們卻無法從內心完全同意「七年級小說」這個世代論調。我們意圖要破除的,是對「七年級小說」僅停留在浮面認識的世代論的看法。如果我們不加反思地順從世代論觀點的說法,那麼許多個人偏見將率先佔領我們的理解,我們將無法得到真正對同一時段的作品較深入的探究和體會。很可能讀者最後得到的七年級小說概述會變成「寫得比較差的六年級」或「寫得還不成熟的六年級」、七年級不過是「六年級的延續發展」或「晚期六年級寫作趨向」之類的論斷。那麼七年級小說的內部殊異就無法從中得到應有的觀照。但這樣看待七年級小說,又落入了世代論的窠臼,並默許了七年級與六年級等其他世代都可以將其視為整體來看待和比較優劣的謬誤。

 

結果要避開「七年級」的干擾標籤,還是得從作品著手。

 

從七年級還原個人

 

要建立一種論述的主體性,往往不可能只單單打造論述主體性,而常必須從與其他論述的交辯對論中逐漸生成凝聚。人類學家克羅伯曾經問過「為什麼天才成群地來?」,主要來自於他的人類學研究中發現文化中的「天才」並非獨立於其他人而出現,往往是在一群志同道合的交遊圈中現身,繼而後續各自發展。克羅伯的著名提問不斷對許多學術研究產生啟發(特別是在學術史領域),此處我們可以恰可藉此考掘一群青年小說家的寫作之路,去發問:「為什麼小說家成群而來?」,將所有的寫作者都從面目模糊的「七年級」解放還原成個人,從個人的座標去參照前後輩及其他文學傳統的資源脈絡,真正抵達這些作品的內裡(這部分稍可從每位作者的短論及作品窺知)。個人面貌的特質接著才能從其他的個人比較中逐漸明晰清楚,從而有基礎地進一步討論群體共相的可能。

 

為什麼小說家成群而來?——如果小說家直面著時代,他們必然要成群而來。即使在不同的政治、社會及經濟條件下,每個時代、每個世代的書寫者都或深或淺的反映自身所處的時代氛圍。既然寫作者本身的知識來源不一,感覺結構的建設法也各有不同,唯一能夠確定的只有相似的時空條件。從這個角度來觀察七年級以降的寫作者,他們的確在客觀的環境條件上擁有前代寫作者所不曾有過的資源。當然寫作者們會因為自身學識養成及城鄉差距的限制上有所差別,時代環境如政治風氣、經濟發展、社會形態和文化現象等,照說都該包含在小說對應的生產條件裡,此處眾多轉變不僅影響著七年級小說寫作者也影響其他世代的小說創作者。這裡特別提出影響七年級寫作者最顯著的共有資源,即是「網路社群」(the community of internet)。相較於前代寫作者必須要憑藉同仁刊物、出版品,以作品為替身形成社交網絡,並以此維持作品之間的交流、作者之間的交情;進入網路世代的寫作者則更容易感受到網路虛擬空間的便利和即時。而這樣的快速交換資訊和意見下,很容易塑造一種想像的虛擬社群,網路的家族、社團和聚落依照各種主題、人物和嗜好迅速建立起來,文學網路社群的衍生只是其中一環。

 

網路世界的廣布發展隨著電腦及網路管線等軟硬體設備發展成熟之後,很快成為1990年代中期後的普遍狀態,而七年級寫作者全部都處在這樣的時代條件下進行書寫,不管書寫的形式和方法,作品的呈現和交流時常可以透過網路傳達,並以此建立起一個書寫圈。傳統的刊物交流、藝文活動(如寫作班、文藝營)等搭建社群的管道依然存在,更可透過網路世界的普及反過來加強社群的緊密感。這樣無可避免的面臨、使用並且習慣於網路虛擬空間的時空背景,完全是跟著七年級書寫者相成長的。

 

網路世界的運轉規則越來越快速,造成許多網路虛擬社群、個人及團體部落格方生方死或改版進化,在適應網路元素的同時,文學仍好好活著,並且得到更大量的虛擬發表空間。克羅伯的提問在此獲得了另一種形式的證實。以至少同樣嫻熟於網路書寫及發表空間的前一個十年世代「六年級」來看,他們是第一批透過網路而建立起個人書寫聲望的作者(從最大眾通俗的小說家蔡智恆、九把刀到最小眾的現代詩人鯨向海、楊佳嫻等)。先例在前,對後起的寫作者多少產生典範作用,加以進入網路空間的軟硬體條件門檻持續降低,這些內外緣因素都在誘發後繼者不停投入網路的書寫空間,大量地觀覽各種在網路上流轉的資訊和文學內容物(不管是直接在網路寫的或由紙本轉成的),大批的文學成品和作者一起上網上線,而無法自外於網路脈絡的連結。在今天,還可以找到很多不上網的四、五年級前輩作家,但大概無法找到任何一個完全不上網的七年級作者。

 

這些整天掛在網上的七年級有什麼群性可言嗎?他們和其他年歲的上網者並無太大不同。上網的舉措讓他們全部進入虛擬空間中從事各項活動,當然也包括文學。這些外在的條件多少會成為寫作者的寫作資源,但文學寫作內容的實質變化並不明顯。例如這次入選的所有小說作品莫不可分歸到各種主題、各種族群或團體的選集之中,評判選集作品的標準通常不會在作者的年齡,而是在作品本身的題材、表現手法和延展意義。因此這次以「七年級」為名召喚集結的小說選集,必然會呈現出各類題材或立場並存的態勢,這也是所有世代選集的共同面貌,於是以「七年級」為名就真的只能從字面上去看,任何人要以超出這個字面意義找到七年級共有的作品傾向,都相當困難。

 

為了一種新小說

 

要逆轉任何偏見都是不容易的。簡單一句「你們年輕人都在寫些什麼?」都很容易造成誤解和誤會。這批散落在二十歲到三十歲一輩的小說家,無不致力於找出自身書寫的方向和特質,沒有人願意跟別人相似。但在絕大多數可見作品裡,我們暫時還沒真的發現太多與六年級不同的小說。認真說起來,「不要跟別人一樣」的創作態度是許多創作者都會抱持的理念,而所有的藝術發展到作者自身的極限,可以預料本來就不可能會一模一樣,就像沒有兩個人會長得一模一樣。因此在小說層面說的「一樣」,指的是表現手法、意象的使用、題材的重複、小說意欲表達的意念之相似相近。收在本書的這批作品相較於同輩,多半或有創造部分小型的新意故而突出,但相對前輩作品卻還無法取得明顯可見的突破。此外,這批寫作者亦非如法國新小說派作家群般(儘管他們並非一個團體卻仍可歸結出某些寫作傾向),標舉新小說之名,對傳統小說的語言、寫作概念和手法進行創造性的破壞。

 

就小說內容取向來看,這批作品的出現也不是全新的,每一篇小說都可以從前輩作者的作品找到相對應的系譜脈絡,接續某些可見的題材,適度升級為新版內容物,讀者可從收在本書的作品看見延續性。相對的,這些作品的斷裂性較低,多數並未逸出一個熟知現代小說的讀者所能理解的文學脈絡。但整體而言,這批小說隱隱然有著打造自身樣貌的企圖心和可能性。若從這批小說擴大到同齡人的其他作品來觀察,似有一條潛流指向「大敘事」(Grand narrative)的終結,轉向碎片化且私我個人的小敘述。這是「大」的終結,「小」的開始。但潛流(undercurrent)要成為潮流(current),仍須大量的作品為基底。潛流當然不只一條,可種種嘗試企圖最終將會反映在開拓一種或數種新小說的走向。七年級小說作者們或許多半震懾於前輩作家的成就、其他透過翻譯而來的世界文學經典和新潮,顯得稍欠自信而客氣,還不見勇於破故創新的宣言與作品。任何文學傳統並非不加理解就能傳接,傳統因革損益的另一個側面就是創新,繼而成為傳統的一部份。就像1960年代法國新小說派對小說提出過那麼多顛覆性的意見,最終也消融在法國文學之中,成為文學景象的一塊拼圖。小說家的養成和登場並不是時候到了自然水到渠成,一躍而入文學史之中,總要經過不斷以作品自我修鍊的過程,才能取得一席之地。

 

小說家的成群而來,代表的該是小說作品的成群而來,這應是本選集最大的功能所在。此時的文學發展態勢未必會進入文學史論述範圍,很多可能的、潛伏的路徑會因為作者個人或時空環境限制而湮滅。尤其重要的,如果沒有秀異的作品持續面世,並與前後輩作者作品在同一個文學場域裡接受檢驗(不管是市場的、評論者的、同行的、讀者的),藉以從中形塑自身的模樣,七年級小說家才得以更被妥善分類到最適合他們的位置(或者反過來說,才能設下自身的小說座標)。因為新的小說面目只能透過一部部作品顯現而非口號宣告。否則,「七年級小說」到了最後很可能也只落得個「七年級」之名——這次的描述依然客觀不帶情感,但卻很可能不再令人期待了。

 

 
(本文為朱宥勳與我合編的《台灣七年級小說金典》後記,可參看宥勳導讀及每篇作者短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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