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瘦】

都說歷史與記憶與時間與空間有著密切關係。那到底他們怎樣發生了關係?寫散文的董橋說:「新聞是歷史的初稿。」這話也許有幾分真。我試著回想昨天的新聞、上個星期的新聞、上個月的新聞,所過者化,全水溶溶地滲入了所謂的「歷史」之中。而所謂「歷史」又常常在我們的記憶中一片一瓦地構建起來。而我們的記憶總是來自於時間空間中的經驗過程。

因此,歷史被寫出來了、被說出來了、被製造出來了,我們的記憶也就這麼胖了/瘦了起來。

身處在此島國,糾葛不清的族群歷史和記憶,總有些部分老是被養得末端肥大,也有些部位消瘦得可憐巴巴。電視上頻頻作秀的政客們,老是被逼急了突然冒出這麼句話:「留給歷史做評斷吧!」諸如此類的說了等於白說的轉圜話語。沒有人會去在乎有沒有人會真的去做評斷;也沒有人會知道是誰來做評斷;又或者,這些雞毛雜碎之事真值得歷史去做出評斷?

沒有人真的關心。那個美國人Andy Warhol不是說了:「人人都可以當十五分鐘的英雄。」(現在這句話大概有點不適用了,不只「人」可以當英雄,就連一張名貴貓狗的血統證明書、一隻會到馬桶小便的貓都可以躍上整天沒事幹的台灣媒體報導,真應驗了佛家所云「萬物都有佛性」這話。)

一次一次的十五分鐘過去,我們居然沒發現所謂的資訊爆炸正在蠶食鯨吞掏空我們的記憶、我們的歷史。減肥了的歷史。鬆癟的歷史。為什麼說它在這麼多新聞資訊下反而變得瘦弱乾扁?你真的相信那隻會吃檳榔的狗會被寫入某本嚴肅或者有其真意的歷史著作中嗎?(那大概只會出現在「信不信由你」之類的書吧!)而過多的新聞放送,我們也只會覺得在無恥政客們的骯髒口水裡游泳是多麼令人作噁和不耐,繼之憤而起身關掉電視走人。

那到底,我們在這詭奇難料的現世,歷史可以給我們什麼啟示?

唐人李翰為杜佑《通典》作序說:「君子致用在乎經邦,經邦在乎立事,立事在乎師古,師古在乎隨時。必參古今之宜,窮終始之要,始可以度其古,終可以行於今。」一千二百年前,李翰如此精準而驚人地說出這段話,而其中「師古在乎隨時」更是一句具有豐沛意涵的話。儘管說我們念歷史總是要面對過去的文獻屍骸或塵埃,也老是埋首在離我們至少幾十年以上的歷史中鑽爬,我們也許更不可忽略我們活在當下的這個世間。當然歷史絕對是一門獨立學問,身游其中我們的確可以獲得追尋知識的樂趣,但歷史卻不僅止於此。所以說「所過者化,所存者神」,我們不止要讓過去的轟然消逝,我們更要舉起我們的雙手抓住過去、審視過去。

研究歷史像是乩童召靈。若說魂靈神鬼可以越過漫漫迢迢的時空限制,來到一具通靈身軀,接著發出令人費解話語、抓筆塗畫出使人猜疑的符令,那還真像歷史研究:我們搓掌摩挲舊物古籍,我們同樣越過漫長的時空範限,抵達一次次的歷史現場,我們想像著人物形象我們聆聽著故事枝節,我們同樣提筆寫下封存已久的可能歷史。

但是世界不斷的發光發亮,我們有了過多的光芒,卻遺忘了過去黑暗中的本能直覺,而世界也快步向前,形成一個不斷除魅的進程。是以我們失落了歷史,那個肥肥胖胖油滋滋的偉岸歷史,而只剩下現在這個不斷得面對不時有人來解構之、重建之、歪曲之、曲解之、後現代之的憔悴瘦癟歷史。

也許,當我們學習了如何當一名乩童、學習了如何召喚魂靈,我們會更懂得歷史的胖瘦,也更能懂得什麼叫做「師古在乎隨時」罷?

【倒著放電影】

如果時間可以重來,當下此時此刻的我們是否就會截然不同了?而思索一些已經發生過了、成為事實或者已經化做歷史甚至是塵埃的可能性,時時在抽動我的大腦皮紋。

因為我們都會錯過,不停地錯過眾多如果,還持續錯過個不停。

念中國近代史,會想如果滿清稍微開明一些、趨新一些,是不是就不會有令我們頭痛至極的導火線、戰爭、割地賠款或者是延續至今的現代化問題?而我們是不是就不用忍受現下此時的撕裂傷痛?然而這些問題和可能性可以無窮推廣下去:滿清沒有入關、明代政治清明、張居正活了七十歲、朱元璋沒有癩痢頭還長得像劉德華……(簡直像吃了周星馳的撒謊棒棒糖)一切問題和可能豐富到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只是,這些從來沒發生過。

我想起古代的印度和美國小說家馮內果(Kurt Vonnegut)。馮內果寫過一本小說《時震》(Time Quake),這裡頭的說法是:如果時間會重新倒轉一次,所有的事情只會重複再來一次,不會有任何一絲一毫的改變——你當年追不到的可愛女生還是追不到、你在某時某地拉的那一沱屎還是一樣腥臭不堪……那不過就是repeat,再來一次。而且最慘的是,你知道時間和過程正在重覆。古印度的說法有點差異,不過基本上也是過了一段時間(超乎人類所能想像的漫長時間)後,所有事物和歷史會再重複一次,然後再不斷重複下去。也就是說,古印度的歷史像一卷已經拍好的電影膠捲,電影不斷的放映,所有的人事物都是演員,而戲中人永遠不知道他們正在一齣播過千百回的電影中擔綱演出。

我們念歷史不也是這樣:我們追溯、重建甚至逆流而上,接著以倒退著放電影的角度去切割出我們所需的底片和劇照。我們可以原原本本的告訴你甲午戰爭怎麼發生怎麼打又怎麼結束,藉著結果藉著文獻,我們反推倒轉回去,然後理所當然地說這就是他媽的甲午戰爭始末。超出歷史以外的,沒發生過的那些可能,也就早早被埋葬進了骨灰曇,如胎死腹中的肉苗。我們還來不及替他取上名字、替他買幾件衣服褲子尿布嬰兒車,句號就轟然來到。結束。

糟糕的是,我們居然置身事外。我們在一個相當遠的安全鳥瞰視野,觀看那些戰火連天,怒罵那些辱國喪權,恥笑那些頑固迂腐,臧否人物事件,太安全舒適了——因而我們無從體會當時人心之惶惶、群情之悲憤。我們的歷史就失去了情感,成了一座冰冷的文字倉庫。連帶著,我們也成了冰冷的讀史之人。

所以電影的結局只有一個,而我們不過是在倒退著播放電影時,充當解說員,同時語氣冷靜而平穩。但當我發覺自己正在腦袋裡倒退著放電影,我卻無法平靜下來——我不也是個喜怒哀樂的演員嗎?

身為歷史系學徒,我像個老媽媽,時不時擔心著我的寶貝歷史是否因為餵養不當、營養不良還是遭人偷偷抽脂,乃至削瘦如許;我又像是個無聲電影時期的辯護士,將那些了然於胸的歷史解釋覆述個幾十次,從事實的後見之明來逆推那些因緣,並且還適時摧毀種種可能。而這,便是減肥師/辯護士/歷史系學徒之所以存在的緣由。多麼荒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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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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