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遊戲

去過的每一家PUB，總是很暗，像在那個夜闇時刻的色調。也總是有燈，散發著窄窄細細的光束，照在人臉上總是黑色區塊大於其他顏色，也因此PUB裡頭的人看起來總是很像。這像，又非真的長相相似之類。那是穿著、舉止、粧扮的像，再加上一點點煙霧瀰漫遮掩、一絲絲微弱光線打照，你就會感覺奇怪怎麼這地方大家看上去都一樣。

PUB裡頭最多的是菸酒，其次是循環式廢話。男男女女手指裡頭、嘴巴中總得夾叼著根香菸，就算你不抽，也會有他方飄來的煙霧送上鼻腔咽喉；喝酒嘛，在這是相約成俗，不喝你還來這裡幹嘛？不喝你哪有膽子跳下舞池扭個兩三下摸個兩三把順便搭訕個妹妹（音美眉）？當然你也可以點軟性飲料諸如可樂汽水柳橙汁鳳梨汁之流，但你得要有腦子不清醒的本事，最好能有喝過兩桶啤酒的酣樣。如此一來你方能忍受撲鼻煙霧，朦朧淚眼所見才可能都是美女辣妹，接著自然而然搭上線，開始循環式廢話。這便說明，菸酒是手段，它讓你在特定時間裡迅速降低你的擇偶條件、變成千度弱視眼、嘴巴嘰哩呱啦。循環式廢話的奧秘在於，你不需要思索也不需修飾，大家挺有共識地直來直往，但問答重點在於不直接回應。簡單說，像政客那樣就是了。

大約也是由於色調過暗，令人容易記不起面目。事後回想，先記起來的往往是一大塊一大塊的昏暈色澤（或者加上糟透的背景音樂）。始終想不起那些身邊來往人群。彷若那些個跳動閃爍的畫面，跳動的並不都是人，那包含了黑暗也包含了荒蕪，像現代文明。這麼形容又怪極，但現代文明不正是閃耀動人經過包裝的野性零售大商場嗎？你得付帳去一點一滴地買。故，不可能再圍著火堆甩頭晃腦熱舞的現代人們，是不是掛記著遙遠的狂放，以致來到這過度裝潢的小小方域？為的就是買回那片段的野性。只可惜我們終究無法回到過去，也贖不回。我們消費的，畢竟只是經過包裝再包裝的可憐野蠻。肉體的腥味、酒的醺味、菸的燻味；肉體的擦撞聲、酒的哐噹聲、菸的嗚嗚聲。一切都是擬態。模擬那些久遠、浸沈得有點糊爛的野性記憶。

PUB裡的時光，經歷起來總是漫漫迢迢。那是一種雜揉濃縮的時空經驗。刺耳嘈雜的音樂節拍，一刀一剮地宰你的耳膜，藉以刺激你內心的野；那像是古遠的奔騰鼓聲，要催你錯足亂舞扭腰擺臀，引吭呼喊。層層疊疊的昏沈光芒，像在舞似在旋轉，若漩渦襲捲吞沒你的理性思緒；那是古老的火焰左搖右晃，要誘你像那飛蛾翻轉翩翩，抑制不住的撲火衝動，撲進那燃燒的野……

而醒來之時，那是虛無得不得了的虛無。零售的野。切割的野。我們豢養著文明，也被文明豢養。因而我們離不開，僅可暫時拋入那短暫的充滿著菸酒廢言狂野的數個小時。脫去菸酒、褪去睡眠，我們又是光鮮亮麗的現代人。玩過了文明的遊戲，我們將會降臨PUB，再來玩野性的遊戲。如是循環，如是虛空。無解。

PUB裡的時光，買來的，無解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