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遊戲

我的父親是個極平凡無奇的人：他有兩個眼睛、一隻鼻子、一張嘴巴、兩片耳朵，四肢健全，除了胃弱毛病，其他一切和其他千千百百的中年男子都差不多。

有一天，他花了大錢，貸款買了一輛新轎車。車牽回來那天，他成了一個車中人，再也不肯下車。

他自此吃喝拉撒睡覺休息全都在車上度過。我想起莫泊桑寫過〈在途中〉，描寫他在列車上所見種種在途中的旅客情貌。但他鐵定不曾見過一個將餘生都在車上揮霍的男子，總是在途中的我的老爹。

當然我們一家四口還是常常坐老爸的車子出遊，但不管到哪一處，總是只有我們其他三人下車遊覽。他堅持要在車上等待。我常不明瞭為什麼。老爸他還是老爸，他還是會關心我們的成績升降，還是按時接送我們上下學，還是和媽媽有說有笑，還是和三五好友小酌幾杯，與他入新車前並無二致，只是他這些動作如今都必得在車上行。

後來，某回土石流來襲，河水倒灌，老爸和他的車被沖到兩條街外，人泡在水裡，車子也順理成章變成了泡水車。但他仍然不出車，儘管他的車子再也開不動。再後來，我和弟弟輪流送飯菜去給父親吃食，偶爾閒聊幾句。父親依舊在車上。

後來，弟弟結婚去了，搬到了另一座城市居住；媽媽退休了，回到鄉下娘家養老；我也結婚了，換了另一幢居所，生養了兩個孩子。父親仍在車上。那輛車子老早成了破銅爛鐵，就差沒有給運到舊車回收場壓扁。

又過了好些年，母親辭世，我將消息帶至父親車上。父親仍是不下車。再幾年，父親死去。我和弟弟到了他度過餘生的車子收屍，卻發現，父親的筋脈骨肉已經與車體緊密結合，牢牢地糾纏咬住了車中破沙發椅、方向盤。腳掌像是被膠在油門和煞車上，甚至萎縮成了那些零件的一部份。由於無法分割，我和弟弟都決定連人帶車一併埋葬。

直到死後，父親仍在車上，在途中。

埋了父親之後，我和弟弟分別都去買了一輛新車，也成了車中的父親。



註：此篇模仿巴西作家祖奧˙居馬雷斯˙盧沙（J.G.Rosa）短篇小說〈河之第三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