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一個女孩,叫珍妮。這是一個很普通的名字,全世界英文名字叫做珍妮的我想至少有2300萬人吧,比起叫做什麼怡君或君怡什麼的多了很多。

我認識珍妮是在一個pub裡。那天吃晚飯時,我和四個老人一時興起,想去pub體驗一下年輕人的活力。除了我以外,他們四個老頭兒全是第一次到pub。我們搞不清楚時間,8點半到pub門口(那家pub叫「找死」)等了老半天,10點進場,我們五人是第一批客人。珍妮就是那裡的女酒保,十九歲。雖然稱她是酒保,實際上她還沒出師,只能遞遞menu給我們,然後轉頭告訴他的師傅強尼我們點了什麼。

我猶豫了好久,因為menu上面的食物和飲料名稱我都看不太懂(其實我在這之前也只去過一次夜店),最後我們五個人總共點了三杯鳳梨汁(我開車不能喝酒)、兩杯檸檬汁。因為我們只認識pineapple、lemon這兩個水果單字。櫃臺後的牆上,左右各掛著一架液晶電視,在撥espn的什麼極限運動(還不就是幾個小鬼頭在木板山上溜來滑去)。我身旁的四個老人本來是想來看辣妹,活絡活絡血液循環(這是我告訴他們的方法:每天早晚各看幾張裸女圖,最好是有大奶子、露毛的那種,保證登時全身陰血週作,比喝紅酒還有效)。沒想到我們太早來了,連兩個酒保、我們五人、樓上放音樂的DJ,一共才八個人。四個老人只好死盯著珍妮猛瞧,八隻眼睛簡直像八隻綠眼大蒼蠅,嗡嗡嗡。

我看得出來,珍妮很不習慣這樣被人家緊迫盯人,特別還是四個糟老頭兒。珍妮那天穿著一件前胸口鏤空成心形、後背上半露出大片粉白肌膚的小可愛,穿了條低腰藍哥喇趴褲,由於場內燈光七顏八色,就是沒有日光燈,我分不清那條褲子的顏色到底是黑色還是深藍或者是深褐色,但是她那丁字褲頭兒伏貼地束緊在她蛇腰上,成個丁字,我倒是瞄得很仔細,是赭紅色。我身旁座位上的四名老人家倒是精神矍爍:老馬伯忘情地正眼集中在珍妮前胸的心形,不用說明便知他在看乳溝;火砲伯左搖右晃,焦點落在珍妮後臀上的赭紅丁字;飛虎伯以他輕度青光眼的視力,居然想在這昏迷的燈光辨識珍妮的五官(他很注重女孩子的面容);青番叔則是努力地望了珍妮之後,就頹然吸著他那杯檸檬汁——我馬上就猜到了:青番叔喜歡「鳥仔腳」般的細腿,其中又以著黑色絲襪搭配A字短裙的裝扮最佳。不巧這天珍妮穿的是低腰大喇叭,只能展現她圓滑挺翹的臀部弧線以及她平直飽滿的大腿曲線。

大約十點半左右,來了兩個穿著連身宣傳短裙的庫爾斯啤酒小姐。斗大的Coors字樣斜印在前胸,單邊無肩帶露出圓嫩的肩膀頭,腳蹬白色高跟長統靴。這兩位小姐和pub有合作關係,一方面藉著酒商派來的小姐招攬客戶,一方面刺激啤酒消量,雙方互牟其利,各取所需。十一點以後人漸漸多了起來,櫃臺前方的舞池開始有兩個女孩下去跳起了舞。我看四個老人這麼直對著珍妮圓眼瞠目也不太好意思,提議換了個靠牆、斜對著舞池的座位。一行人拿著手上的果汁緩緩挪去。我離開櫃臺前的座位時,微笑著對珍妮說:「不好意思喔,他們四個老人家第一次來pub,沒見過這麼火辣的女酒保!」

「呵呵,沒關係啦!不過你怎麼帶這一群老人來這裡?好怪呦……」
「這樣妳才會注意我啊!」
「才怪!」
「我叫阿政,妳呢?」
「叫我珍妮就可以了。」
「好,珍妮,我要過去找他們了。」

這是我跟珍妮的第一次對談。爾後幾次來這家pub,我總是(也只能夠)這麼跟珍妮哈拉幾句廢話。

四個老人坐定,開始看起了pub那片紅磚牆上的留言和塗鴉。

「ㄟ,你們看,攏寫些愛來愛去的有仔無仔……」
「幹,現在的少年郎攏嘛足敢,哪親像咱卡早那個時代喔!」
「有些寫英語,看無。」
「有些還畫圖咧,你們看看……」

三顆半禿(飛虎伯沒禿頭)和一顆灰白頭顱全轉過身後,仔細打量紅磚牆上的小圖。

「ㄟ,你們看賣,這是啥?」
「有一粒愛心嘛,愛心裡面是……」
「那是懶叫啦!一支長長,下面有兩丸」
「烏白講!阿虎你青光眼怎麼看得清楚?明明是畫奶子!」

我過去面牆一看,都說錯了。那愛心圖裡面只寫著:「小Wu 我愛妳」。很明顯的,飛虎伯看成懶叫的是那個筆畫連在一起的「小」字;青番叔則是將英文字母「W」錯看為女人奶子。雖然我跟他們解釋過了,他們還是當作沒聽到,居然感嘆起現在年輕人的墮落和沈淪,我只好乖乖吸吮著我的鳳梨汁裝無辜。他們的注意力很快地轉移到右前方的舞池裡面。剛才下場開跳的兩個女孩搖臀擺手,將整個場子悄悄地炒起,一票一票的男男女女都加入了舞池裡。場子好像一個水杯,不斷地注入新水,滿滿接近表面張力,往座位區湧來。場子裡每個人都像肉眼辨認不出的水分子,流轉來去,在舞池和座位進進出出。隔壁桌有幾個年輕男孩,大約是大學生模樣,人手一根煙、一瓶可樂娜light啤酒,談話的聲音悉悉窣窣,時而大笑時而哭夭,籠罩在pub震耳欲聾的拉丁舞曲下。和他們同桌有兩名女孩,在他們入座之前就在那桌了。那是兩張極普通的、沒有個性的臉孔,和舞池內跳舞的辣美眉「上空下短」前衛穿著比起來,簡直是村姑等級。我看得出來她們很想下去跳舞(因為她們一直站在高腳鐵椅前面搖),又顧慮什麼似的耍害羞。我身旁的四名老人老早就跟著舞池神采飛揚。老馬伯的目光落在一個細肩帶大奶妹上,直望著人家那兩隻乳上下晃動;青番叔終於找到了他要的鳥仔腳,那是一個捲髮膨鬆、身穿levis牛仔熱褲的女孩兒;火砲伯和飛虎伯兩人像是不停地交換意見,月旦品評今晚的美眉水準如何如何云云。這四個老人家實在惹人注意,靠牆的附近幾桌客人總是若有似無地打量著我身邊四個老傢伙,朝向這兒的手勢此起彼落,吆喝著照過來照過來、看那邊看那邊……。

隨著人潮增多,四老觀看這些紅男綠女到達目不暇給的程度,也越來越多人向著我們這兒瞧,一副看到什麼看到無尾熊或國王企鵝之類的保育類瀕臨絕種動物模樣,人人嘴上都掛著似笑非笑的模糊表情。場子的空氣品質因著一排排的煙霧瀰漫、一窩窩的玩樂人氣橫流,大幅降低。老馬伯先咳嗽起來,接著說了一句「這個地方不適合我」,起身走人。我看其他三老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應對,我說:「那我們走吧!這地方空氣太差,對你們氣管不好。」率著其他三老出門。後來我們追上老馬伯,一行五人接著又到復興南路吃清粥小菜,最後送他們回去養護院。

他們四個老人是住在恆生養護院的獨身老男人。

老馬伯有三個兒女,均留學美國。他們學成之後也就順勢在當地住下,成了手持綠卡的美國公民。當初兒子接他過去洛杉磯住了一星期就回台灣,他丟下一句「厝裡那隻黑狗沒人飼,我賣放心」硬是要兒子讓他回台獨居,自個兒生活。當初就是因為他那個正直的個性,有話直說,不會拐彎兒修飾修飾,才落得三十年公務員生涯到頭來還只是個小主任。老馬伯這輩子就跟其他三個老人廝混。馬嬸死的那年我才七歲,老馬伯五十七歲,剛退休兩年。記得老馬伯剛退休那兩年沒事在家就是寫明信片參加各大報社、電視台的抽獎活動。過去的三十年公務員生涯,每天就是寫公文、送公文,退下來嘛,又閒得發慌,沒事幹。一回看馬嬸在剪報紙印花貼在明信片上打算寄去報社抽獎,說是頭獎有摩托車。老馬伯看到這幕,靈機一動想:這寫明信片、寄明信片的動作很簡單嘛!再說我只要寫多一些、多寄一些,我中獎的機率就比人家高了啊!從那天起,老馬伯每天寫5小時明信片,淨參加各式各樣的抽獎活動(這中間有個訣竅:明信片寫好之後,必須分批拿到不同地方的郵筒投遞,最好還是選郵差收信那天。然後從各個地方郵筒寄來的明信片會將成堆堆在抽獎箱,每一層都均勻分佈著老馬伯的明信片——強迫中獎)。隔壁街的文具行林老闆每次看到老馬伯就知道是要來買明信片,都直接拿出成批成批的明信片給他。頭幾年老馬伯這招的確奏效,每天5小時重複著書寫各大報社和電視台的住址、家裡的住址、自己的名字(甚至因此背下所有報社和電視台的住址),為家裡賺進了三部機車、五台冰箱、兩架電視、八具錄放影機以及數不清的洗衣粉、醬油、沙拉油或洗碗精之類的獎品。老馬伯因為家裡用不了這麼多油鹽醬醋,總是貼心地送給街坊鄰居。直到有一天電視台來採訪他,新聞播出之後,他再也沒中過獎了。這在老馬伯心中永遠是個謎。對於此,老馬伯有話要說:「 欸,人生就像抽獎,總是有人得大獎、有人銘謝惠顧嘛!我大概把運氣用光了。」後來抽獎的活動漸漸少了,明信片的抽獎方式汰換為網路投票時,老馬伯終於失去他晚年退休後最重要的消遣。由於子女都在國外,沒法照顧他一個老人家,放著他一個人又不放心,最後達成協議送他到恆生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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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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