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遊戲

2011.04.01
 
再一次，隱匿又替我說出了我想說但說不出來的：
當我們望著一個可愛的小女孩而發出微笑
我們只為了自己而笑不是為了稱讚她
小女孩不需要在稱讚中就能長大
⋯⋯而且長得更好
〈歌頌無情〉整首都非常棒...本來已經打完全部了可是臉書不給 ​一次刊登～
2011.04.17
午後大雨出門，為了讓自己清醒。打傘出門，到咖啡館附近走了一圈 ​，到處都沒有空位。繼續在路上撐傘亂走，半途暴雨又至，結果還是 ​回家了。這果然是會讓我不得不清醒的一天。
現在讀書，最怕的不是書讀不完（反正本來就沒讀完的時候），而是 ​那種讀完之後不知該說什麼好的空白感。到底是已經不易被打動了， ​還是我沒好好讀？這也很像很多人臉書上的感情狀態：穩定交往中， ​只是一言難盡。
我跟很多書的交往狀態也是這樣無話可說。
2011.04.19

去看《最後的美麗》，看哈維爾巴登演一個悲哀父親鄔斯巴。他的人 ​生充滿失禁，不管是他兒子怕鬼尿床，他的屋子壁癌漫漶，他自己因 ​為前列腺癌而不知覺濕了一大塊。看到最後覺得他根本不是在演，連 ​他的背影、走路的樣子、往來的人好像本來就被丟在那樣骯髒卑污的 ​世界。只能在那裡生，也只能在那裡死。鄔斯巴從未見過父親，也沒 ​見過雪，也不知道貓頭鷹在死後會吐出一團毛球。然而最後他年輕的 ​父親在雪地裡，在一隻死貓頭鷹前為他點了一支菸。而那支菸的微弱 ​火光，卻是整部電影唯一的光。所以我知道巴登說的是真的了。他說 ​：唯有盡力瞭解角色背後的所有黑暗，你才能演出那一點點光。
2011.04.21

原本感覺是：投到第九局最後一個人次，球數兩好三壞，我丟出最後 ​一顆球，自認為是漂亮的三振，弓也拉完，踏出走下投手秋的第一步 ​。主審卻判定剛才那顆是壞球，打者保送上一壘。接著又被接連敲出 ​安打，目前是滿壘。總教練和投手教練剛才上來，他們要我好好解決 ​這個傢伙，牛棚沒人了。雖然我湧起一股興農牛般的悲哀感，但我想 ​應該沒問題。應該吧。
2011.04.22

為何youtube網頁跑掉會出現這樣的文字：
很抱歉，發生了錯誤。
我們已調派一群訓練有素的猴子來處理狀況。
2011.04.24

昨天第一天上班，整天把眼睛往文字裡埋，害怕打電話的事終於也要 ​面對。
在不熟悉的環境裡，做什麼都要輕手輕腳、輕聲細語，偶爾還要帶著 ​微笑。
似乎有低沈的氣壓往身上擠，沒想到下班踏進下樓電梯，突然想到這 ​工作也
沒想像中那麼難受，我只是需要點時間適應。
這是一年前上工時寫的。
但我還在適應......
2011.04.27
在出版社工作，有時會對書變得很挑剔。當然一方面是要看要追的書 ​實在太多，只好以挑剔之名幹掉一些其實沒時間讀或者讀不進去的； ​不過一方面挑剔也是說真的，正如在麥當勞的廚房待過之後，絕不能 ​太認真想漢堡炸雞薯條是怎樣做好的，一認真就會吃不下。
但有些書，例如說法國小說家培瑞克的《W或童年回憶》，從長相到 ​內容都不得不讓我很厚臉皮沾光，百分百台灣製造的中文譯本，譯者 ​是翻譯羅蘭巴特《明室》的許綺玲老師，昨晚隨手一讀就讀了半本。 ​今年第一本賭上尊嚴推薦書終於出現！（雖然渣姐說我的尊嚴不怎麼 ​值錢，因為我一天到晚都在賭尊嚴XD）
2011.04.29

抄一段培瑞克《W或童年回憶》：
資歷稍長的新手有時會試著向他解釋，訴說發生的事，會如何發生， ​他該做的，他不該做的。不過，最常見的情形是他們根本說不清。如 ​何解釋說他所發現的並不是什麼可怕的事，不是一場噩夢，不是什麼 ​他會突然從中驚醒過來的事，他想從他的心中趕出去的事，如何解釋 ​說，這，就是生活，真正的生活，這是他每天要過的，就只這個存在 ​，沒有別的，相信還有別的什麼存在是沒有用的，假裝相信其他事也 ​是無益的，，根本沒必要去相信會有什麼在這之後、之下或之上的。 ​就只這樣，這樣而已。（p.260-261）
讀到這段時，想到是啊，相信什麼或把一些希望投注在空洞的未來， ​甚或意圖要虛構什麼來對抗現實，都是沒有用的吧。這是對小說家們 ​的虛構能力予以最巨大的敲擊。因為小說家們對生存其中的世界多半 ​無能為力。在那個世界裡虛構能力一點屁用都沒有，他們只能偶爾在 ​另一個空想裡成為一個能力簡陋的神。

2011.02.24
姜文《讓子彈飛》，爽片也！
推薦需要紓壓，需要大笑，需要看小馬哥搞笑者（不是我們那個常常 ​搞笑的總統）。
2011.03.01
阿公，我記得那天晚上，最後一次和你泡茶聊天的一些細節。你本來 ​打算要去睡了，見我回來，咱們一如往常，坐回泡茶桌，你在主位， ​順手扭開火，在水燒開前，我們聊起近況。你點了菸，並不抽完就壓 ​熄，還有一些煙霧在我們周圍緩慢散去。桌上的菸盒、四色牌、茶點 ​安靜站著伴隨水逐漸滾開的聲音，你撮了兩把茶葉放進茶壺，拎起水 ​壺澆入，一股溫熱的蒸氣跟著茶葉散開。
燈沒有全點亮，前廳的明亮陪著後廳的漆黑。
這是我習慣的場景，熟悉的溫度。我繼續聽你聊親戚近況。
知道你為我擔憂，替我著想，代我為一些事生氣。
過了大概一個多小時，我起身離開。當我倒車要走，你站在門口說下 ​次回來再聊。我想，這不就是我回來的理由嗎？我們還會聊很多次天 ​，泡很多壺茶，就跟之前的許多次一樣。想到這些極其日常的，總使 ​我安心。
但我現在才知道那是最後一次。
2011.03.10
情感裝置壞毀的一夜。而我甚至懷疑它可能永遠壞毀了。
2011.03.14
葬禮之繁瑣疲憊，大約是為了在短期間內讓人們以疲倦感替代悲傷。 ​經過一場大眠的恢復，人們才能養足精神專心面對各種悲傷。因為每 ​個人對於死者的記憶都是不同的。外公綽號青番，總讓我聯想起黃春 ​明那篇〈青番公的故事〉，但我卻覺得他從來不番。反而還挺開明前 ​衛的。關於這個老者和漁村生活的故事我還不打算寫，留著哪天寫作 ​之路面臨盡頭了拿出來用（所以要是看見我寫這些故事了表示我…… ​）。
說起來好笑，一個人的寫作盡頭常是以生活的起點填補的。
2011.03.25
前幾天跟聰威聊到「文體」這件事。我們都從村上春樹的長訪談裡看 ​到這個字眼。但始終不太確定這個詞彙的意思究竟是什麼。後來偶然 ​聽到某大師談到陳映真和七等生的「文體」使他著迷，我的眼睛突然 ​登地一亮。雖然他說的也只是使用字詞或句法的個人性之類的粗略定 ​義，但我開始慢慢覺得「文體」這個概念對於理解小說作品可能相當 ​重要。至少，我開始覺得，有些小說家的小說並非題材、格局、深度 ​或文字不好，而是在於他寫小說的文體跟他寫散文、雜文或評論的文 ​體沒有區別。而那樣的文體顯然是無法產生魅力的。不過我還是不知 ​道「文體」該怎麼清楚地解釋比較好......
2011.03.27
去久違了的小屋，看到熟悉的面孔窩在一起變紅變熱。三三的重量抵 ​在大腿上的感覺很清楚，她是個溫潤的小娃娃，時不時揮動雙手，試 ​著站起，咧開嘴笑著的感覺跟她爸真像。她時常握住我的食指，我覺 ​得她的手長大之後應該會跟她媽一樣修長好看吧～別人的孩子硬是比 ​較可愛，就像養在別人家裡的古代牧羊犬、柴犬或黑白貓..... ​.
 

下午加班途中，寒雨逼人，一個年輕母親帶著個約三、四歲的小女孩 ​。
小女孩踢著水窪，我一面看著母親任她踢水並不遏止，
一面也覺得這母親真不錯。
小女孩好像在測試什麼是鞋子和襪子濕掉的感覺，一次次踩水，
細雨還在下，我看得腳底逐漸失溫。
⋯⋯完全想不起自己是什麼時候第一次知道感受及描述寒冷，
那種被整座城市的冰冷雨滴包圍的低氣溫。
小女孩還在踩水窪等著過馬路。
四月號的魯迅專輯終於接近完工了。
為了製作專輯，看了一些參考材料，其中個人最推薦陳丹青在廣西師 ​範大學那本《笑談大先生：七講魯迅》。他看魯迅照片說「長得真好 ​看」，又說「魯迅先生的模樣真是非常非常配他，配他的文學，配他 ​的脾氣，配他的命運，配他的地位與聲名。」這就像尾崎豐就該有衝 ​動生猛的性格，長那樣不羈，唱那樣燃燒生命的歌，有那樣曲折的命 ​運。只可惜這次沒能邀請他來寫一篇。
不過「大先生」這個詞真是親切近人啊。可能我們看慣了魯迅橫眉冷 ​的看似有胃潰瘍的照片，其實不曉得他老人家頗好玩的。光是看他寫 ​那篇〈論「他媽的！」〉，可真是少見的有梗。國文課本應該要選這 ​篇才對。
2011.03.31

 

2010.12.29
晚上和大學室友吃飯。老姜繼穿倒和金時之後，又帶來最新梗：事業 ​線（他舉起手掌說好厲害喔你還看了她的事業線沒想到你會看手相耶 ​）；曾基巴不黃多讓，帶來「因地」制宜，而且說了兩次...科科
 
2010.12.30
我自由了，眼前卻是一片荒蕪。這時就要召喚隱匿為我說話：
而我也差不多該老了
雖然
每一幅畫都還在草圖
⋯⋯每一個夜都等不到光亮
每一次未竟的搜尋
仍然渴望一種完整無缺
然而結局站出來擋在我們中間
他說夠了
你們早該為各自的淚水
準備好各自的肩
2010.12.31
忘了什麼原因把一張書籤夾在《荒人手記》第六章。
我是在初版十年後才讀了它，
當時的激動大約就像打仗走在最前線，戴維斯吹起了小喇叭，哥倫布 ​發現了陸地。
2011.01.02
昨晚看了據說是向湯瑪斯品瓊《V》致敬的「V怪客」。
感覺是：這是「第一次搞極權政府就上手」嗎？還是「白癡也能懂的 ​極權陰謀」？
導演和編劇一定都沒好好讀《V》...
2011.01.06
現在的心情像是先發投球到第五局下半，突然遭遇亂流，被接連敲出 ​安打無人出局，想著：怎麼會呢？明明前四局投得還不錯說.... ​..
2011.01.07
 

早上出門時，把戴了10年的手錶留在房間，讓它走自己的時間。
這些年它陪我經歷了許多時刻，而更多時刻我都只能低頭看著它發呆 ​。
這是我20歲的生日禮物，彷彿這場成年禮延長到了30歲。
錶面破損，一遇這種陰雨天馬上掀起霧氣遮掩時間。
我想起很多如霧的時間，它們仍然是謎。
⋯⋯再過不久，這只手錶大概會被我丟進恐怖箱，
跟一堆過期信件卡片、書籤、上一任手錶、舊眼鏡和裝滿舊A片的硬 ​碟為伍。
最終再也沒人會知道川島和津實是誰。
雖然我從來也沒愛過她。
2011.01.14
我終於拿到人生第一個一百兆元了。現在正式宣佈自己為身價百兆的 ​超級富豪！（雖然是辛巴威幣）
2011.01.16
看完元斌的大叔，都快變成元斌粉了...我的天，他真的是非常母 ​親裡的智障青年嗎？也實在打得太威了猛到靠北
本來以為這種一騎當千又千里救孤女的劇情應如火線救援千篇一律
但這麼簡單的劇情還是看得很爽快，哭點稍低者也會融化
電影裡的癟三和小警察都好有型又有戲
要機八就機八，罵髒話也不用怕NCC
 

書店裡的貓酒館裡的狗玻璃蒙著霧氣
為了擦拭為了看見我走過為了這盲啞的對視
是不是我們曾經一起死過大家看起來都那麼眼熟
有人上階梯有人下階梯都知道從此以後要去那裡
有人辯稱那是假死
⋯⋯阿北土路落著雨酒館裡吵鬧的煙和話語
這些樓和窗子都是單面的
是有人會架起梯子把它們捲起來帶走
我跑著經過那個廣場和街道被雨打濕了套頭毛衣
先我過了馬路的男人回頭看我對我說一句話
為了再聽一遍我隨他走進一間打鑰匙和做鞋底的店
我問他您剛才說什麼
他重複他知道重複可以讓我幸福
《這隻斑馬》074蒙馬特，夏宇。
2011.01.25

昨晚加班完回家路上，一直在讀陳俊志《台北爸爸，紐約媽媽》，讀 ​到入神，上了捷運手扶梯邊走邊讀。突然有人拍我肩膀，原來是十三 ​座城市的作者。我們隨口亂聊，談到吉田修一。公園生活。惡人。我 ​始終記得公園生活最後的畫面，當時讀覺得不怎樣，沒想到它卻淡淡 ​的刻在我的內視鏡裡。
2011.01.30

三十年前的今日，我被拋擲而墜落；但在我墜落三十年不斷下探之日 ​，逆轉起飛。謝謝小說家夫妻K和P送的成年禮。後青春期的成年儀 ​式竟幼態持續地晚了整整十年。也謝謝陪我從二十九號跨入三十號不 ​斷說話的話筒另一端。那個聲音像是從夢裡延伸出來的。

有一陣子，琳達簡直電影《艋舺》名句上身，動不動就說：「為什麼要逼我啊？」那時候她常苦於怎麼提辭呈，抓到哪個朋友就要經驗談。
她說：「你知道，我這人真的不想說什麼傷人的話。提個好理由莎喲娜啦，大家都有台階下是最好的了。」我說這聽起來真像跟男友分手。
她說：「你這比喻倒是很貼切ㄟ！就好比說我有新對象了，之前就偷偷在約會試試看感覺如何，下定決心終於要來提分手，怎麼都沒辦法坦白說：『喂，我劈腿了，但也不想拉筋太久，所以我還是把這一腿收回去吧！』」我說那什麼理由比較不傷人？
她說：「所以才煩哪！有朋友建議說計畫出國打工留學或當國際志工之類的，然後裝出一副崇洋媚外的腦殘樣，而且出國前總有些拉里拉雜的手續要辦，這樣公司也不會拗太大。」我說這聽起來挺好的，可是妳看起來還是好困擾？
她說：「是真的很好沒錯。照理說，妳的男友聽到妳這麼有上進心，多少都應該支持妳吧？但事實完全不是這樣——我們老總居然說要當作沒看見我的辭呈，也不管
我說什麼他就只會回『我給妳放假啦，三個月夠不夠？』『要學英文？公司出錢讓妳去上課』……唉，我就是不想待了咩！」我說這麼聽來妳公司對妳滿不錯的啊？
她說：「問題是我也不能真這樣拗啊！如果繼續待下來，其他同事一定會排擠我。何況我鐵了心要走人。」我說那妳最後的打算呢？
她收斂表情說：「我打算去理光頭。」我說那干辭職什麼事？
她嚴肅地說：「老娘看破紅塵，要遁入空門，俗事全部閃一邊去。」我說妳認真的嗎？
她笑著說：「開玩笑，遁入空門的隔天就來個『反頓悟』還俗不就得了嘛！」
我開始想像她頂著大光頭去新公司工作的樣子。

當傍晚帶著加班抵達時，總有人會問起晚餐怎麼解決。這是加班的第一個關鍵字：「晚餐」。
湯湯水水的便當捲在辦公室逐漸散去的冷氣，不免深化加班的黯淡感，覺得自己是沒有倒完的
廚餘餿水；若要吃速食外送，油炸的氣味在辦公室裡奔跑也不過是強化與垃圾食物同為垃圾的

小魚常說：「不是我努力工作，誰要努力工作，那是因為裝忙需要創意。」
小魚是個很正直的人，卻常常讓自己去做不正直的事。好比說他讀大學兼差家教的時候，明明人家限數學系，他硬是跑去應徵，結果才教沒幾次就事跡敗露。
「猜怎麼著？家長居然說，那好吧，原本只是要你教數學，既然你是語教系，那就國文和英文一起給你包了。」小魚邊回想著說。
「但其實每次家教，那個小弟只想跟我討論線上遊戲的內容，他跟同學去解了什麼任務、打了什麼怪，他又認識網路上誰誰誰，根本都沒在上課。」小魚說自己愈想愈有罪惡感，人家給錢要你來教數學國文英文，你卻來加入遊戲討論串，不久他就把自己永遠下課了。
小魚畢業後留在大學系所辦公室當了兩年助理，整天不知該做什麼好。
「那兩年好像在教一個很長的家教，一樣沒在上課，可是門是打開的。每次上班前我都得想該做什麼看起來比較忙，每天都很頭痛。」他說他試過很努力放慢腳步完成工作，卻總是在中午以前就全部做完。
有一陣子他還以為是自己工作效率太高才導致這樣的結果。他每天都整理三次桌面和抽屜，同時讓電腦清理磁碟和掃毒，趁著遞送公文時跑去福利社喝下午茶。但他也不會忘了在桌上堆滿文件，在電腦螢幕上貼滿鬍子般的便利貼，打開很多文件檔案視窗，讓自己看上去非常忙。
「從這次經驗，我就了解到裝忙需要創意的真理。我是個沒啥創意的人。所以就閃人了。」小魚說這些話時，已經到廣告公司上班了。
（20110427聯合報繽紛版）

民國七十六年夏天的時候，兩百多位親族聚集在雲林沿海的漁村裡。這天陽光熾熱，不需抬頭都得瞇著眼拭汗與迎面來的友人打招呼，空氣裡照常有著從不遠處海岸奔竄其中的粗礪鹽味混合著養殖海產特有的腥味。他們來這裡，抱著孩子或孫子，脅下夾滿了汗漬，餘下的手還不停搧著熱風，並非要來慶祝政府終於解嚴。眼前撐開洞張的紅白藍三色塑膠棚，慣常婚喪場合架起的那種遮陽擋雨的大棚直直從那座廣場寬闊的三合院落伸長出來，覆蓋住整個空地。這兩百多人要趕赴的是身居棚內核心位置的老太太，她這年九十六歲。
當時童騃無知的孩子們，看著一個耄耋老人，前後左右簇擁著子子孫孫，搞不清楚親屬稱謂，誰是誰的長輩，誰又該怎麼稱呼誰。慶典般的壽宴，一個個磕下的頭，一杯杯灑出的水酒，老太太坐在搖椅上，以她的小腳和塗著檳榔汁的嘴唇望著輪流跪下的子孫，一旁的樂隊演奏著張揚喧嘩的熱鬧樂聲，使得棚內蘊積的熱氣更是肆虐。沒人知道老太太究竟看見了什麼。是如瓜藤綿延的後代臉龐？還是一個又一個的時代印記？這些全被老人咀嚼在嘴裡，化成紅紅的汁液躺在水泥地上。
孩子們抬頭看著眼前走來走去的大人們彼此招呼寒暄，一個個家庭如冰塊融入水紋不起的家族裡，塑膠棚持續張開大嘴歡迎親族的喧鬧不斷響起。行禮如流的兩百多人最後聚集在棚子口，攝影師的大砲鏡頭對準老太太，在對焦圓心的周圍如家譜輻射而出的後生晚輩，孩子們盡皆蹲踞在最前排，帶著最無所事事的表情被留存在這張家族合影。

  （攝影／汪正翔）
時序是二月三日，天氣晴。今年的大年初一，我在東京的早晨醒來，城市的上方是無止盡，調和了各種想像得到的藍色的，澄亮的藍。在這樣的藍色天空底下，東京一如往常規律地運轉著，通勤的學生和上班族均面無表情地把目光投在手上穿著各式各樣書衣的文庫本或手機螢幕，所有人都習慣了擁擠緊繃的軌道光景，外面的陽光偶爾撒落車廂，人們在光裡不自覺瞇起眼來繼續盯著眼前的事物。

如果認真分辨起來，身處同一斷代的七年級小說家們究竟共享怎樣的小說
美學標準？——請容我大膽地說——極可能是「節制」與「壓抑」。這類
的小說讀寫論調，最被熟悉的是美國小說家海明威所謂的「冰山理論」。
對於「小說可以說什麼」，老早已有太多小說家發展出喧嘩燦目的敘事路
數，而海明威則戮力於「小說可以不說什麼」的節制技藝。在他之後，以
這類節制文風聞名的還有美國小說家瑞蒙．卡佛，以及加拿大女作家艾利
絲．孟若。生於1980年代、長於1990年代後的寫作者，他們的身高體重與
電腦硬碟容量一起快速成長，網路資訊的頻繁交換與流通，造成文學訊息
的取得相對容易，外國翻譯文學與本土文學創作的出版種類也大為成長，
不論質量，均逼使這一代寫作者擁有豐沛的閱讀資源。